簽完和解協議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北京十二月的太陽已經歪歪斜斜地掛在了西邊那排光禿禿的槐樹梢上，肖越把簽字筆往大衣口袋裡一揣，仰頭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覺得肺管子都被凍得縮了縮，但心情卻出奇地好——路正霆那老狐狸沒露面，只派了個女律師來走流程，這說明對方也不想再糾纏，而路成俞想當面道歉的請求被他乾脆利落地拒了之後，那女律師也沒再多說半個字，合上文件夾就走了，乾脆得像切羊肉卷的機器。
「行了，」肖越拍了拍手，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派出所門口、像一尊沉默的門神似的巴特爾，「這事兒翻篇了。下午我還有一節民俗學理論課，三點到五點，你——你回家等我？」
巴特爾沒動。他站在派出所門口的台階上，逆著午後偏斜的日光。
「我跟你去。」巴特爾說，語氣平穩，不是商量。
「你確定？」肖越試圖做最後的掙扎，「民俗學理論，王教授講的，內容很枯燥，講的是二十世紀民俗學方法論流變——你又聽不懂民俗學理論，你不怕無聊死？」
「我想陪著你，肖越阿哥。」巴特爾簡短地回答道。
「行。但有一個條件——不准在課堂上搞任何么蛾子。不准盯著我看，不准跟任何人說奇怪的話。你就坐在最後一排，安安靜靜地，當一個——一個來旁聽的普通社會人士。」
「好。」巴特爾點頭，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把肖越被風吹歪的圍巾重新攏了攏。
從派出所到B大要坐四站地鐵，肖越刷卡進站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巴特爾——這人正盯著自動檢票閘機，表情裡帶著一種介於警惕和好奇之間的微妙，像一頭第一次靠近人類營地的野獸，既想弄清楚這東西的工作原理，又不願意暴露自己不懂。
巴特爾照做了，動作利索，一次過。他通過閘機之後回頭看了肖越一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比騎馬簡單。」
「那當然，騎馬你還得跟馬商量，地鐵不用，」肖越走在前面，穿過地下通道往站台走，聲音在瓷磚牆壁之間迴蕩出一種空曠的混響，「不過地鐵不會在你難過的時候用鼻子蹭你的臉。」
「你難過的時候，」巴特爾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聲音壓得很低，「我可以。」
肖越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速度往前走，耳根微微發熱。
他們到B大文科樓的時候離上課還有十五分鐘，肖越特意選了後門進教室——
倒不是心虛，主要是前門那條走廊要經過三個教室和一間輔導員辦公室，以巴特爾的身高和長相，走那條路線等於主動申請被圍觀。
進教室後門前，肖越從書包里掏出一本《民俗學概論》塞到他手裡，用一種交代任務的口吻說：
「裝樣子用的。不用真看，但至少別讓王老師覺得你是來蹭暖氣的。」
巴特爾接過那本教材，翻開第一頁，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抬起眼皮看著肖越，目光裡帶著一種介於認真和促狹之間的光：「'民俗是民眾在長期社會實踐中創造、享用並傳承的生活文化'——你們漢人，連'生活'都要定義。」
肖越被這句話噎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一聲：「你一個連微信支付都學了三天的人，好意思吐槽我們的學術定義？」
「微信支付是工具，」巴特爾把教材合上，聲音壓得很低，「生活不需要定義——生活就是氈包里的火、馬背上的風、和你在身邊的每一刻。」
「你走我後面，草原游吟詩人。」肖越壓低聲音，「別跟我並排。」
「為什麼？」
「因為——你太顯眼了。」
巴特爾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腳步放慢了半拍，落後肖越半個身位。肖越剛鬆了一口氣，就聽到身後傳來巴特爾平穩的聲音：「你在草原上的時候，也很顯眼。」
「那可不，」肖越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點得意勁兒，「哥哥我在哪兒都顯眼——畢竟氣質在這，放哪兒都是焦點。」
然後肖越推門進來了。
然後巴特爾跟在他身後也進來了。
階梯教室里已經坐了二十來個人，大部分是民俗學專業的研一研二學生，夾雜著幾個跨專業選修的本科生。
在他們倆進門的那一刻，教室里的聲音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妙的斷層。所有人一種從」各干各的」到」所有人都在看同一個方向」的注意力遷移，像水面上的浮萍被一陣突如其來的風全部吹到了同一個角落。
肖越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帶著巴特爾徑直走向自己慣常坐的第四排靠窗位置——那個位置採光好，暖氣足，離講台不遠不近，最重要的是旁邊有個空位可以放包。
他把帆布包往空位上一放，脫下大衣搭在椅背上，掏出筆記本和筆，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桃花眼全程盯著桌面。
教室里的」浮萍」們開始竊竊私語。
」我操那不是上次那個——就是上次把肖學長從教室公主抱出去那個！黑皮猛男一！」
一個男生推了推眼鏡，用一種學術性的冷靜語氣糾正道：」請注意措辭，那叫'具有顯著體型差異的緊急救援性身體搬運'，而且你那個外號——」他頓了頓，嘴角抽了一下，」——雖然很貼切但請不要在當事人面前使用。」
「真是他！貼吧那個帖子我看了！就是他把肖學長從教學樓公主抱出去的！」
「臥槽本人比照片還帥——不是，還高！這得有一米九吧？」
「肖學長帶他來上課？什麼情況？官宣了？」
「我就說那個帖子不是空穴來風！二0爭1——肖學長是哪個？」
「你瞎啊，肖學長那身高那氣質，能是0？」
「身高跟這個有關係嗎？你看看人家那位的體格——」
」你沒聽說嗎？肖學長前陣子請假就是去草原了——王老師說他去做契連族薩滿儀式的田野調查，結果回來的時候帶了個一米九的蒙古族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肖越終於忍不住了，轉過頭，桃花眼裡燃燒著一種被全班人當眾處刑的悲憤，」是——是田野調查的聯絡人！聯絡人懂不懂？！就是幫考察隊對接當地資源的！你們田野調查的時候沒有聯絡人嗎？！」
全教室的人用一種」你繼續編我們在聽」的表情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