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趕你走,但你是契連族的少主,額格年紀大了,族裡的事需要你——星陣、祭壇、冬天草場分配,這些事別人處理不了。你當薩滿學了十四年,不是為了在北京陪我上民俗學理論課的。你來了北京這麼多天,陪我過生日、去派出所、陪我上課、陪我吃食堂難吃到爆的手把肉——已經夠了。」
「巴特爾,」肖越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食堂那張擦得不太乾淨的塑料桌面上,聲音放得很輕,「你看著我。」
巴特爾抬起眼皮。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像像篝火熄滅後餘燼里最後一點溫度。
肖越被這雙眼睛盯了三秒,胸口某個地方忽然酸了一下,他差點把接下來要說的話咽回去,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如果現在不說,巴特爾會一直耗在北京。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不是你的使命。你可以選擇守護我,也可以選擇離開我去做你該做的事,但無論你選什麼,那都應該是你自己的選擇,不是'天命'強加給你的。」肖越的語氣中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近乎哄慰的溫柔。
「你說那些話的時候,我以為你在推開我。」巴特爾的聲音有點微微泛啞。
」我是在推開你的'天命',」肖越說,桃花眼裡浮上一層極淡的笑意,」不是推開你。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你現在應該分得清了。」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用一種更低的聲音說:」你考完試之後,真的會馬上回來嗎?」
」廢話,」肖越伸手去拿他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豆漿,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口,」我老婆孩子都在草原上,我不回去還能去哪兒?去北京胡同里跟大爺們下象棋嗎?再說了,額吉還在魂鏡里養著呢,我得回去看看她恢復得怎麼樣了——萬一她醒了發現朝魯被你們餵成了小胖墩,還不得埋怨我沒管好你們。說實話,烏恩其那小子帶孩子我實在不放心——上次視頻你沒看到嗎?他把朝魯的襁褓裹反了,羊皮那面朝外,綢布那面朝里,朝魯被扎得直哭。」」
「你說過,自由不是為了你而自由,是為了我自己。我試過了——在北京這幾天,我試過用你的方式去想這件事。因為我想成為配得上你的人。」巴特爾語氣沉重而篤定
肖越愣住了。他沒想到巴特爾會說出「配得上」這三個字。
「你——」肖越的聲音卡了一下,「你不需要'成為'配得上我的人,你一直都是。」
巴特爾彎了一下嘴角:「肖越阿哥,我會把草原上的事處理好,然後等你考完試回來的時候,能給你一個安穩的氈包和一個不用再擔心任何事的巴特爾。」
肖越伸出手,隔著桌面覆上巴特爾放在桌沿的手指,指尖碰了碰那片被草原風沙磨得粗糙的皮膚,「所以——你已經不是三個月前那個跟我說'你是我的月光者所以你哪兒都不能去'的巴特爾了。你學會了選擇。那現在,你來做選擇:回呼和浩特,把族裡的事處理好,把星陣穩住,把薩日娜的魂鏡加持完,把朝魯照顧好——然後等我考完試,我買最早的航班飛回去。」
巴特爾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曲了一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肖越以為他要說什麼很重要的話,結果他開口時只是一句:「你剛才說老婆孩子——誰是老婆?」
肖越被這句話噎得嗆了一下,整個人往後一靠,桃花眼瞪得溜圓:「你——你抓重點能不能抓得正常一點?我說了那麼一大段掏心窩子的話,你就記住『老婆』兩個字?」
巴特爾抬起眼,嘴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嗯,熱炕頭的事,等你回來再說。我明天走。但今晚——今晚你只能陪我。」
」我本來也沒打算去哪兒,」肖越翻了個白眼,」我明天還有一節民俗學方法論,王老師要講口述史採集中的倫理問題——你以為我跟你似的,說走就能走?我還有期末考試呢,三門,一月三號最後一門。你回去之後記得每天給我發朝魯的照片,我要看著他長大,雖然他現在只會流口水抓襁褓。」
肖越掏出手機打開購票軟體,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滑動,桃花眼眯起來盯著航班信息,嘴裡念念有詞:」明天——北京到呼和浩特——上午十點有一班,下午兩點有一班,晚上七點還有一班。十點的太早了,你今晚肯定睡不好——別否認,我知道你肯定會失眠,你每次心裡有事就睡不著——下午兩點的吧,到了呼和浩特還能趕上晚飯,烏恩其肯定會去接你,你讓他別開那輛破皮卡了,上次差點把我們顛散架——」
」肖越阿哥,」巴特爾忽然伸手握住他拿手機的手,」你教我訂吧。」
肖越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聲,把手機屏幕轉過去,開始一步一步地教巴特爾怎麼在購票軟體上選航班、填信息、付錢。
巴特爾學得很認真,問的問題也很具體——」這個'航意險'是什麼?」」為什麼座位要選靠窗?」」退改簽是什麼意思?」——肖越一一解答,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溫柔。
訂完票之後,夜已經沉下去了,B大東門外的路燈在十二月的寒氣里泛著一圈模糊的橘黃色光暈。
肖越和巴特爾並肩走出食堂的時候,剛才那碗涼透的手把肉還沒在胃裡完全落定,冷風就從圍巾的縫隙里鑽進來,激得肖越縮了一下脖子——
他偏過頭想說什麼,卻撞上巴特爾的目光,那人在路燈下微微垂著眼,睫毛在顴骨上投出一道極細的陰影,嘴唇緊抿,從食堂出來到現在一句話都沒說過。
肖越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張了張嘴想打破這種過於沉重的安靜,褲兜里的手機卻先一步震了,掏出來一看,烏蘭的頭像亮著,消息只有一行字:「請你們吃涮羊肉,我們在東來順等你們。」
肖越盯著屏幕上那個東來順的定位,桃花眼裡的笑意重新浮上來一層,他把手機往巴特爾面前晃了晃,用一種刻意輕鬆的語調說:」你表姐,比你會來事兒。這會兒倒想起我們來了。」
巴特爾的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回肖越臉上,他沒有接話,只是伸手把肖越被風吹歪的圍巾重新攏了攏。
「烏蘭上次請客還是在那達慕大會上,用一隻烤全羊賄賂裁判,結果她的箭術成績從第一變成了第二。」
「什麼?」肖越桃花眼瞪得溜圓,「你們契連族的那達慕還能賄賂裁判?」
「是'讓裁判在品嘗烤全羊的過程中重新審視評分標準'。」巴特爾說,語氣平穩,「烏蘭的原話。」
肖越沉默了兩秒,然後由衷地感嘆道:「你們契連族的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戰術大師。」
肖越的耳根在路燈下又熱了一瞬,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加快腳步往校門口的方向走,聲音被夜風切成斷斷續續的片段:」走走走,別讓她們等——草原上的人是不是都這麼不按套路出牌?來北京不打招呼,請吃飯也不提前說,主打一個全是驚喜。」
東來順的大堂里熱氣蒸騰,銅鍋的炭火味混著羊肉湯的香氣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翻滾,讓人一進門就覺得自己像被塞進了一台正在緩慢加熱的巨大蒸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