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賣咖啡的，叫——'瑞幸咖啡'。還有一個賣面的，叫——'和府撈麵'。還有一個賣特產的，叫——'北京特產'。」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種發自內心的困惑，」肖越，你們北京人是不是很喜歡給店起名字？」
」不是喜歡起名字，」肖越笑道，」是店太多了，不起名字分不清。」
」我們草原上的店就沒有名字，」烏蘭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城市文明沖昏了頭的茫然，」只有一個牌子，寫著'奶茶'或者'手把肉'。客人來了，喝就知道了。」
」那是你們草原人心眼直，」肖越穿過自動門，湧進到達大廳，目光快速掃過B出口附近那排店鋪，」北京不行。北京人太卷了，連奶茶店都要起十來個名來競爭。」
烏蘭往前走了幾步，舉著手機轉了一圈。畫面里出現了麥當勞的招牌、一家賣北京特產的店鋪、一個巨大的航班信息顯示屏、以及至少三個不同方向的指示牌。
」我看到一個賣漢堡的，」烏蘭說，」還有一個賣烤鴨的。烤鴨聞起來很香，我有點餓了。」
」別亂跑！」肖越幾乎是吼出來的，」你——你就在麥當勞門口站著別動！我們五分鐘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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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烏蘭說，然後補充了一句讓肖越徹底破防的話：」肖越，你們北京的機場為什麼比我們草原還複雜？草原上我閉著眼睛都能找到回家的路，這裡我睜著眼睛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兒。」
肖越搖了搖頭，嘴角彎起一個無奈的弧度。他忽然意識到巴特爾剛來北京的時候大概也經歷過類似的困惑——那些在草原上賴以生存的感知系統，在城市的水泥森林裡全部失效。這個念頭讓肖越心裡某個很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計程車在T3到達層停下的時候，肖越推開車門，十二月的北京夜風像一把鈍刀子刮過他的臉，他縮了縮脖子，大步流星地往到達大廳走，巴特爾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
」你們契連族的人是不是都有一種特殊天賦——在完全陌生的環境裡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不該去的地方？」肖越轉頭看向巴特爾。
」她第一次坐飛機。第一次出草原。烏蘭的方向感在草原上是頂尖的，」巴特爾解釋道，」她能在暴風雪裡找到回家的路。但草原上沒有牆，沒有指示牌，沒有'員工通道'。她的方向感建立在天空、風向和草的長勢上——這些東西在機場裡不存在。」
「行，」肖越說，把手機揣回口袋，大步朝出發層走去，「我去把你們契連族的女射手從玻璃迷宮裡撈出來。」
他們在麥當勞門口找到了烏蘭。
肖越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烏蘭穿了一身純白色的運動套裝，腳上是一雙嶄新的白色運動鞋，長發紮成高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和線條利落的下頜線，整個人站在麥當勞暖黃色的燈光下，周圍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從她身邊匆匆走過，偶爾有人回頭多看她一眼，而她渾然不覺，正仰頭盯著麥當勞的菜單燈箱，表情專注。
」烏蘭！」肖越喊了一聲。
烏蘭轉過頭來，那雙明亮眼睛在看到肖越和巴特爾的瞬間亮了起來，她大步走過來，步伐帶著特有的穩健和彈性，走到肖越面前的時候，她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林薇最近怎麼樣？」一點寒暄都沒有。
肖越愣了一下——契連族的人表達喜歡的方式大概就是這樣：不拐彎，不試探，不鋪墊，直接把心掏出來放在對方面前，你要不要是你的事，但我給了就是給了。
」林薇挺好的，」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烏蘭的直白逗樂了的笑意，」在準備期末考試，還有兩門，一月三號最後一門。她剛才還給我發微信問你最近在幹嘛，說你老不回她消息，問我你是不是生她氣了。」
烏蘭那雙明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近乎慌張的愧疚，然後她低下頭，從隨身背著的那個繡著蒙古族傳統紋樣的布袋裡掏出一個用藍色綢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羞赧的認真：」我沒有生她的氣。我是在繡這個——繡了半個月，眼睛都快花了，我想親手給她，所以沒怎麼回消息。我怕一回消息就忍不住告訴她。」
肖越接過那個藍色綢布包裹，手指隔著綢布摸到了裡面細密的針腳和某種柔軟的質地，他沒有打開，只是把它重新放回烏蘭手裡，桃花眼裡的笑意變得極其溫柔：
」你自己給她。她一定會喜歡的。」
烏蘭把腰帶重新放回布袋裡，目光越過肖越的肩膀落在巴特爾身上，用一種草原姑娘特有的爽朗語氣說：「少主，你也來了。族裡的事我都安排好了，額格說朝魯白天由他帶著，半夜再還給烏恩其。」
巴特爾點了點頭，然後極其自然地伸手從烏蘭肩上接過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你來之前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烏蘭的目光在他說出「提前說一聲」這幾個字時閃爍了一下，然後她偏過頭，看向機場到達層那片落地玻璃窗外面正在緩緩降落的飛機：
「提前說就不算驚喜了。」
巴特爾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額格知道嗎？」
」知道，我跟他說了，他說'去吧，草原上的風也要有歇腳的時候'，」烏蘭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被縱容的得意，」所以我沒有偷跑，我是得到了祝福的遠行。」然後她那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肖越：」林薇現在在哪兒？」
」應該在圖書館複習，」肖越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四十五，」不過圖書館九點半關門。這樣，我給她發個消息，就說我有急事找她，讓她到學校東門外的奶茶店等我。你到時候直接過去——給她一個驚喜。」
烏蘭的眼睛亮了起來，但隨即又閃過一絲猶豫：」她會不會生氣？我沒告訴她——我今天說了我在草原。」
」怎麼可能，」肖越說，桃花眼彎起來，聲音篤定，」你跨越一千多公里來給她送一條親手繡的腰帶，她要是生氣，我把我的民俗學學位證吃了。不過你這身打扮挺利索，比蒙古袍方便多了，我差點沒認出來。」
烏蘭拍了拍衣服下擺，眼睛裡亮起一種活泛的光芒：」巴特爾讓我穿的。他說在北京穿蒙古袍容易被圍觀。」
肖越低頭給林薇發微信，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敲：」林薇，你在圖書館嗎？有個急事想找你幫忙，你現在方便出來嗎？東門外那家奶茶店，我請你喝熱可可。」
林薇秒回：」好的肖學長，我收拾一下馬上過去。什麼急事啊這麼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