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肖越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去機場接你們家那位能在百步外射中羊拐骨、但不會買地鐵票的女射手。」
「行行行,你表姐,」肖越已經轉身朝路邊走了,大衣下擺被野湖的寒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拉開車門的時候回頭沖巴特爾揚了揚下巴,眼裡亮著一層促狹的光,「但你們契連族是不是專門盯著我們B大的人下手?」
巴特爾彎腰坐進計程車后座,一米九往上的身高在狹小的車廂里顯得格外侷促,長腿曲起來膝蓋幾乎頂到前排座椅的靠背,側過頭看著肖越,聲音壓得很低:「你來了,烏蘭才認識林薇。」
肖越被這句話噎了一瞬——邏輯上確實沒毛病,在巴特爾口中似乎呈現出來一種更深層的、近乎宿命論的陳述:你來了,一切就開始了。你是一切因果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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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草原上的蝴蝶效應,」肖越把視線移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扇一下翅膀,你們契連族就刮龍捲風。」
「你不是蝴蝶,」巴特爾說,聲音平穩,「你是風本身。」
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瞥了他們一眼,表情裡帶著一種北京計程車司機特有的、見多識廣後的淡然——大概是把他們當成了在拍什麼文藝片的小劇組。
深冬的北京在傍晚時分呈現出一種介於鉛灰和靛藍之間的渾濁色澤,機場高速兩側的楊樹褪盡了葉子,枝丫像被墨線勾勒過的素描,在車窗外飛速後退,而肖越靠在計程車后座上,翻著手機里烏蘭發來的定位截圖,那張截圖拍得極其模糊,背景是某塊寫著某烤鴨的招牌,但牌子上方的航班信息已經被路過的人頭遮住了大半。
他嘆了口氣,把手機屏幕轉向旁邊的巴特爾,用一種介於無奈和好笑之間的語氣說:「這位姐姐在草原上能靠星星認路,在北京機場連出口都找不到——你說她是怎麼從錫林郭勒摸到首都機場的?」
巴特爾側過頭掃了一眼屏幕,睫毛在車窗透進來的暮光里投下一小片陰影,嘴角彎起的弧度極淺,卻帶著某種瞭然於胸的從容:「她從錫林郭勒到北京是坐飛機的,不需要認路。但下了飛機之後——那是另一種草原。」
肖越笑了一聲:「你這比喻倒是新鮮——北京首都機場是鋼筋混凝土草原?那地鐵是什麼?地下河?還是地底礦道?」
巴特爾沒回答,只是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一點,然後重新轉頭看向前方——機場高速的路牌已經在夜色中亮起來了,T3航站樓的銀色穹頂在遠處像一隻伏在地平線上的巨鳥。
肖越掏出手機給烏蘭發了一條微信:」我們快到了,你在哪兒?」
烏蘭沒回文字,直接彈了一個語音通話過來。
「肖越!我——我在一個很大的大廳里,有很多人,有很多門——我不知道該往哪邊走。我問了一個穿制服的人,他說接人要下樓,但我下了兩層樓之後到了一個全是標誌的地方,我又上來了——這裡怎麼比那達慕大會還多人啊?」
「你別急,」肖越安撫道,「你周圍有什麼標誌性的東西?比如店鋪的名字,或者指示牌上的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烏蘭說:「有一個——有一個很大的牌子,上面畫著一個杯子,杯子裡有綠色的東西。」
肖越閉了一下眼睛。T3航站樓里有至少二十家咖啡店,每家店的招牌上都畫著杯子,杯子裡都有綠色的東西——那是抹茶或者綠茶或者某種他也不知道是什麼的飲品。他換了個思路:「你從哪個口出來的?登機牌上寫的到達口是幾號?」
「登機牌——我找找——」電話那頭傳來翻找的聲音,然後是烏蘭帶著困惑的聲音,「我好像把它扔了。」
肖越深吸一口氣,桃花眼裡浮上一層認命的平靜。他打開視頻通話,把手機舉到面前:「烏蘭,你打開視頻,把手機轉一圈讓我看看周圍。」
視頻畫面晃動了十幾秒,然後穩定下來。肖越看到烏蘭穿著一身白色運動裝,高挑的身形在人群中格外顯眼——
一米七幾的個子,長發紮成高馬尾,五官深邃而明艷,是那種在草原上騎馬射箭練出來的、帶著風沙和陽光痕跡的漂亮,站在機場的冷白燈光下像一匹被關進了玻璃房子裡的野馬,渾身上下每一寸都寫著「我不屬於這裡」。
她身後是一條長長的、鋪著灰色地磚的走廊,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寫著三個大字:員工通道。
」烏蘭,」肖越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努力壓制的崩潰,」你——你在哪兒?」
」我在找出口!」烏蘭的聲音理直氣壯,鏡頭一轉,對準了那扇門,」這個門上面寫著'員工通道'——員工不就是幹活的人嗎?我也是幹活的人,我應該能走這個門吧?」
」不能!那是機場工作人員走的!你——你退回去!退回剛才的地方!」
烏蘭把鏡頭轉回來,表情很困惑:」可是剛才的地方有很多人,每個人都在走不同的方向,我不知道該跟誰走。我跟著一個穿紅衣服的人走了五分鐘,結果她去上廁所了。」
肖越深吸一口氣,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然後重新看向屏幕,桃花眼裡帶著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平靜:」烏蘭,你把手機轉過去,讓我看看你旁邊有什麼。」
畫面晃了一下,烏蘭的聲音從揚聲器里擠出來:」旁邊有一個柱子,柱子上貼著廣告——上面寫著'北京歡迎你',旁邊有個垃圾桶,垃圾桶是藍色的,裡面有一杯沒喝完的豆漿。」
肖越閉了閉眼。」你站著別動。別走。別挪窩。我去找你。烏蘭,你面前有什麼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