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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剛好

2026-09-05 17:22:58 作者: 南奉語
  他想說自己一個大男人好好的不需要另一個男人來守,更不需要什麼「結契」來「完整」。他的人生規劃里從來就沒有「被守護」這一項——他肖越,186的大高個,一身肌肉,從小在北京胡同里打到大的主兒,什麼時候需要人守了?

  可話到嘴邊,對上老薩滿那雙眼睛,他又咽了回去。

  那雙眼睛太老了。老得眼窩深陷,眼白泛黃,眼珠上蒙著一層灰濛濛的霧。但那霧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燒——堅定的、熱切的、帶著十四年期待的希冀。

  肖越忽然想起自己外婆。

  外婆八十歲那年,拉著他的手說:「越越啊,外婆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著你成家。」當時他剛考上B大,正滿腦子「我要浪遍全世界」,哪聽得進去這個?隨口敷衍了兩句,轉頭就忘。

  後來外婆走了,那句話再也沒機會兌現。

  現在老薩滿也用那種眼神看著他。

  不是逼他做什麼,就是單純地、用盡了全部力氣地,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希望下一代好。

  他有點不忍心直說。

  老人家都這樣,一輩子信的東西,你當面說「這是迷信」,那跟往人家心口捅刀子有什麼區別?

  他打哈哈笑了笑:「那什麼,額格您這話說的,我一個大活人,有手有腳能跑能跳的,哪需要人守啊?又不是三歲小孩。」

  老薩滿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那笑意很奇怪——不是被逗笑的,倒像是看穿了他所有小心思之後,那種「行行行,你高興就好」的縱容。

  蒙古包里安靜下來。只有火堆里偶爾噼啪炸裂的聲音,和外面風吹過旗幡的獵獵聲。

  肖越坐在羊皮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氈簾被掀開了。

  巴特爾提著一個大袋子走進來。那袋子是那種超市里常見的購物袋,透明塑料的,鼓鼓囊囊裝滿了東西。他走到肖越面前,把袋子往他面前一放。

  肖越低頭看去——愣住了。薯片。樂事原味、黃瓜味、燒烤味,三大包。自熱火鍋。海底撈的,整整四盒。螺螄粉。好歡螺的,加辣加臭版,三包。火雞面。三養的雙倍辣,五連包。還有一堆亂七八糟的零食:辣條、牛肉乾、果凍、巧克力棒、奧利奧……肖越眼睛都直了。


  好傢夥!這都是他愛吃的!他在B大宿舍里囤的零食,差不多就這個配置!

  「這、這麼多?!」肖越下巴差點掉下來。

  巴特爾把托盤放在他面前,嘴角彎著:「額格的孫子,據說,很貪吃。」

  老薩滿在旁邊點點頭,用生硬漢語說:「他,北京,上大學。喜歡吃。買了,又不吃完。走的時候,全留下。」

  肖越忽然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孫子」產生了強烈的親切感。這品味,這審美,這零食選擇——簡直是靈魂知己啊!

  老薩滿朝他擺手:「吃,吃。孩子餓,吃。」

  肖越實在架不住老人家的熱情——主要他確實有點餓了,早上那點奶茶炒米早消化完了,剛才又經歷了一通驚嚇,肚子正咕咕叫呢。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不是來做田野調查的,是來草原走親戚的。

  這待遇,比他小時候回杭州外婆家還誇張。

  他伸手拆開一包原味薯片,咔嚓咬了一口。熟悉的咸香在舌尖炸開,他差點感動得哭出來。來草原這些天,頓頓羊肉奶茶奶豆腐,他帶來的存貨早被霍霍完了!

  肖越嘴裡還嚼著薯片,含糊不清地說:「您孫子真會挑。」

  巴特爾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樣兒,嘴角彎了彎,很自然地伸手,從肖越手裡的薯片袋裡捏了一片。

  肖越:「???」

  巴特爾把薯片放進嘴裡,嚼了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太咸。」他說。

  「嫌咸你別吃啊!」肖越把薯片袋往懷裡一摟,桃花眼瞪圓了,「這是我拿的!你要吃自己拿!」

  巴特爾看他那副護食的樣子,嘴角彎了彎:「不吃,都是你的。」

  肖越一噎。

  他梗著脖子,繼續咔嚓咔嚓嚼薯片,假裝沒聽見這話。

  老薩滿看著兩人拌嘴,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慈祥,像在看自家兩個小輩鬧著玩。

  肖越又吃了兩片,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向老薩滿:「額格……您剛才說的那些,能再詳細說說嗎?」他頓了頓,看了眼旁邊的巴特爾,


  「他那個……世襲和神選,到底怎麼回事?只有一種解法嗎?不能都不選嗎?做個正常的普通人不行嗎?」

  老薩滿聽完,又看向肖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他開口,沙啞的聲音在狹小的蒙古包里迴蕩:「你剛才問,他有沒有別的路。」

  肖越嚼薯片的動作慢下來。

  老薩滿指了指巴特爾,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心口:

  「他,這裡,苦。」

  肖越嚼薯片的動作頓住。

  「十四年,」老薩滿繼續說,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在回憶什麼,「別的孩子,玩。他,學薩滿,古語,守月的規矩。」

  「他,從五歲,就看到一個人,知道要守一個人。十四年,每一天,想那個人的模樣,在哪裡,什麼時候來。」

  「現在,」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肖越臉上,「你來了,他等到了,這,就是他的路。」

  肖越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

  「不是,」他放下薯片袋,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理性客觀,「額格,您聽我說。就算——我是說就算——就算我真是你們等的那個人,那又怎樣?他是他,我是我。憑什麼因為一個傳說,就得綁在一起?」

  老薩滿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他信天命。你不信。」

  肖越點頭:「是,我不信。」

  「好。」老薩滿說,「你們,剛好。」

  肖越愣住:「剛好?什麼意思?」

  老薩滿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肖越,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笑容。

  那笑容,跟巴特爾賣關子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肖越心裡腹誹:這師徒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都神神叨叨的,都愛賣關子,都一副「天機不可泄露」的高深樣。

  「額格,」他試探著問,「您剛才說的『剛好』,是什麼意思?能不能說明白點?」

  老薩滿搖搖頭:「到時候,就知道。」

  「什麼時候?」

  「長生天安排的時候。」

  肖越:「......」

  行,您贏了。

  老薩滿看著他這副樣子,又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慈祥。

  肖越嚼著薯片,腦子裡卻在轉——

  老薩滿那話什麼意思?他信天命,我不信,剛好?剛好什麼?剛好互補?剛好可以中和?還是剛好......可以不用結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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