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腦子裡還在轉剛才那面銅鏡里的畫面。
他用力甩了甩頭,想把那詭異的幻象甩出去。民俗學研究生要相信科學,相信唯物主義,相信一切超自然現象都能用心理學解釋——比如他現在就是過度驚嚇後的幻覺。
那老頭笑了好一會兒,笑得肖越心裡直發毛。
笑夠了,他才用那雙渾濁的眼睛重新打量肖越,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最後停在他臉上。
那眼神怎麼說呢——不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倒像在看自家出門多年的小輩終於回來過年了。
「孩子。」他開口,沙啞的聲音在狹小的蒙古包里迴蕩,「長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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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謝謝?」
這種被長輩夸的感覺他太熟了。小時候過年去杭州外婆家,隔壁阿婆見了他就說「這小官寧長得真登樣」,然後塞一把大白兔奶糖。大學暑假回北京胡同,街坊大媽見了他就說「小越真是越長越精神了,有對象沒」,然後開始介紹自家侄女外甥女。
果然,下一秒——
「有對象嗎?」
肖越差點沒站穩。
好傢夥,這是肖越成年後長輩必問榜top3的問題,果然就算在草原深處也逃不掉啊!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他媽過年時的經典語錄:「肖越啊,你看看你隔壁小王,和你一樣大,孩子都會打醬油了!你呢?對象呢?女朋友呢?哪怕帶個男朋友回來也行啊!」
每次他都說「快了快了」,然後他媽就會翻個白眼說「你從十八歲就說快了,快到現在都快三十了!」
現在這老薩滿也來這套?
肖越扯出個笑,桃花眼彎起來,語氣儘量輕鬆:
「呃,快了快了。還在追呢。」
老薩滿眨眨眼,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追?」
「就是……還沒追上。」肖越乾笑,手指無意識地轉著衣角,「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巴特爾站在旁邊,聽到這話,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短,但肖越看見了——帶著點意味深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像草原上的狼盯住了獵物,不急不緩,但絕不鬆口。
老薩滿點點頭,轉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句什麼。巴特爾聽完,嘴角彎得更明顯了,那笑意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肖越心裡警鈴大作——
靠。笑什麼笑啊!
老薩滿又問道:「你叫什麼?」
「肖越。」肖越抬頭,「蕭邦的肖,超越的越。」
老薩滿點點頭,用生硬的漢語重複:「肖越,好名字。」
他頓了頓,又說:「你,可以叫我額格·雅德根。雅德根,是薩滿。額格,是祖父。」
肖越一愣:「您是巴特爾的祖父?」
「不是親的。」巴特爾在旁邊解釋,「額格是我的師父。按契連族的規矩,師父就是長輩,叫額格。」
肖越點點頭。這他知道,很多少數民族都有這種擬親屬稱謂,師父就是「阿爸」「額吉」級別的長輩。
老薩滿一直滿意地點頭,又問:「肚子,餓不餓?」
肖越一愣。
這話題轉得有點快啊。
他下意識看了眼手機——下午三點多,正是下午茶的時候。早上吃的那些早就消化完了,剛才又經歷了一通降神儀式的驚嚇,現在還真有點餓。
但他哪好意思說餓?
「還好還好,哈哈哈,」肖越擺擺手,笑得一臉陽光,「剛吃了午飯,不餓不餓。」
話音剛落,他的肚子非常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蒙古包里,清晰得跟打雷似的。
肖越:「………………」
老薩滿又笑了。那笑聲沙沙的,像風吹過乾草垛。
巴特爾也笑了,那笑意從眼睛裡溢出來,帶著點寵溺的縱容。
肖越耳根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老薩滿笑夠了,轉頭看向巴特爾,用蒙語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巴特爾聽完,點了點頭,然後轉向肖越:
「額格說他孫子上次回家,留下了不少零食,應該有你喜歡吃的。我去給你拿點。」
肖越一愣:「啊這,不太好吧!」
第一次見面就拿人家東西,像什麼話!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笑意:「額格說他不吃那些,放著浪費。」
老薩滿在旁邊點頭,用生硬的漢語附和:「浪費,浪費,孩子吃,吃。」
肖越還想推辭,老薩滿已經沖他擺手,那動作雖然顫顫巍巍的,但態度非常堅決。
巴特爾轉身掀開帘子出去了。
氈簾落下的瞬間,草原的日光被隔絕在外,蒙古包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中央那堆火還在噼啪燃燒,火光在兩人臉上跳躍,投下忽明忽暗的陰影。
蒙古包里只剩下肖越和老薩滿。
氣氛忽然安靜下來。
肖越站在原地,看著對面這個瘦骨嶙峋的老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下意識往門口方向瞟了一眼——帘子紋絲不動,巴特爾走遠了。
靠。
就這麼把他扔這兒了?
萬一這位老薩滿又說什麼神神叨叨的東西,他一個人怎麼接?
老薩滿那雙渾濁的眼睛正看著他,目光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孩子,」老薩滿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坐。」
他指了指面前的羊皮。
肖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羊皮上盤腿坐下。
距離近了,他能看清老人臉上每一道皺紋——那是歲月刻進去的,深得像刀砍斧劈。眼窩深陷,顴骨高高突起,整張臉瘦得只剩下骨頭架子撐著層皮。
但那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明亮且堅定。
「額格,」肖越試探著開口,「您漢語說得挺好的。」
老薩滿搖搖頭:「一點點。巴特爾教的。」
他頓了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年紀大,記不住。他聰明,學得快。」
肖越點頭。這倒是,那小孩確實聰明,學什麼都學得挺好。
「你,」老薩滿指了指他的右眼角,「這兒。月印。」
肖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那顆痣。皮膚光滑,不燙不癢,跟平時一樣。
「你,」老薩滿盯著他,一字一頓,「不信天命?」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對上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老薩滿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
「好,」他說,「不信,好。」
肖越愣住:「好?」
「信的人,」老薩滿抬起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自己心口,「苦。」
他頓了頓,又點了點肖越的方向:「不信,不苦。」
肖越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這老薩滿什麼意思?是在安慰他?還是在暗示什麼?
「巴特爾,」老薩滿忽然開口,聲音低下去,「從五歲,等你。」
肖越心臟猛地一跳。
「他阿媽,」老薩滿繼續說,渾濁的眼睛看向火堆,像是在回憶什麼,「十四年前,祭天,強行切契。長生天發怒,放逐她的魂。昏迷,不死,不活,到現在。」
肖越心頭似乎有什麼在鬆動。他突然想起想起巴特爾那雙眼睛——有時候深得像要把人吸進去,有時候又藏著某種說不清的孤獨。
五歲。雙親無依。身負責任。等一個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人。等了十四年……
「他,」老薩滿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要守你。從五歲,就想。」
「守我?」肖越聲音有點干,「為什麼?」
老薩滿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肖越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悲憫,又像是無奈。
「因為,」他一字一頓地說,「你是他的ᠰᠠᠷᠠ(月亮)。」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老薩滿繼續說:「他阿媽是世襲薩滿,他該世襲。但契沒傳到兒子身上。阿媽昏迷,契斷。」
「可他身上,又有神選的印記。」
老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他五歲,阿媽昏迷那天,他也被『選中』了。」
肖越腦子飛快轉著,努力理解這些話的意思。
「所以他是——」他斟酌著措辭,「既世襲,又神選?但兩邊都沒完成?」
老薩滿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聰明孩子,」他說,「是。他世襲,沒繼承完。神選,沒降神過。卡在中間,十四年。」
十四年。從五歲到十九歲。巴特爾一直卡在這個中間狀態?
「那,」肖越問,「他怎麼辦?」
老薩滿看著他,那目光穿透力強得讓人心慌。
「找到你,」他說,「結契。才能完整。」
肖越心裡那根弦「嗡」地繃緊了。
又是結契。
肖越斟酌著措辭:「老人家,我不是不信你們的文化,也不是不信你們的信仰。但我從小接受的教育,跟這套......不太一樣。我信科學,信實證,信自己能看到能驗證的東西。」
他頓了頓,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尊重:
「而且說真的,我就是個普通學生,來草原做田野調查的。什麼『月光』『天命』這些,對我來說太遙遠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生活要過。」
老薩滿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像是生氣,倒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不信,」他說,「才好。」
肖越愣住:「什麼意思?」
老薩滿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肖越,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一種近乎慈祥的情緒。
「孩子,」他說,「他等了你十四年。十四年,每一天,想你。」
肖越心臟猛地一縮。
「學薩滿的一切,」老薩滿繼續說,「不是為了當薩滿,是為了守你。」
他頓了頓,枯枝般的手指點了點肖越的方向:「你,他唯一想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