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我在」這三個字從巴特爾嘴裡說出來，肖越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
靠，這話怎麼聽著這麼……曖昧？
「走。」巴特爾說，「帶你去見師父。」
肖越剛想說點什麼，巴特爾的手就伸了過來。
目標是他的手。
肖越這才意識到，從剛才降神儀式開始，自己就一直沒拒絕這小孩的靠近。
他眼疾手快，嗖地往後一縮，雙手背到身後，整個人往旁邊蹦了半步，活像只受驚的兔子。
「別兄弟，」肖越扯出個笑，桃花眼彎起來，語氣儘量輕鬆，「我自己能走。我一個大男人，還不能獨立行走了？笑話！」
世事難料啊！肖越從沒想過，他這樣一個跟誰都能勾肩搭背侃大山的純爺們，竟然有一天會對一個同性的肢體接觸百般牴觸千般防範。
巴特爾看著自己落空的手，又抬起眼看他。那眼神平靜得很，但肖越總覺得裡面藏著一絲無奈。
「你躲什麼？」巴特爾問，聲音低沉。
「躲你啊。」肖越答得理直氣壯，「保持安全距離，懂嗎？社交距離！現代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禮儀！」
巴特爾收回手，嘴角極輕微地勾了勾。
「走吧。」巴特爾說，轉身朝祭壇後方走去。
肖越跟上，刻意保持著兩米的安全距離。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給自己做思想工作——
肖越啊肖越，你剛才怎麼回事？被那種神神叨叨的場面嚇到了，忘了保持距離是吧？這可不行！你早晚是要走的，不能給這小子留一點希望！快刀斬亂麻！對，快刀斬亂麻！
可是那個薩滿指著自己喊「薩仁」的畫面，還在腦子裡轉。
祭壇後方是一片更開闊的草地，草浪在午後的日光下起伏，泛著金綠色的光澤。遠處有幾匹馬在吃草，鬃毛被風吹得飄起來。更遠的地方，一座孤零零的蒙古包立在那裡，周圍沒有其他建築，只插著幾根高高的神杆，杆頂繫著褪色的旗幡。
那就是巴特爾師父的住處。
肖越跟著巴特爾走近，發現這蒙古包比普通的小一圈，氈面灰白，邊緣已經磨得發毛，一看就有些年頭了。包外掛滿了各種法器——銅鏡、腰鈴、神鞭，還有幾串風乾的獸骨，在風裡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
巴特爾在門口停下，轉身看他。
「進去之後，」他說，「不管看到什麼，別怕。」
肖越挑眉：「你這話說的，裡面還能有吃人的妖怪？」
巴特爾沒笑。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有一瞬間流露出某種......肖越看不懂的情緒。像是提醒，又像是懇求。
然後他掀開氈簾。
一股混雜著草藥、陳年羊皮和某種焚香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光線驟然暗下來，肖越眯起眼，過了好幾秒才適應包內的昏暗。
這是個很小的空間，直徑也就五六米。中央燃著一小堆火，火光在包內搖曳，把四周的氈壁照得忽明忽暗。四壁掛滿了法器——比外面那些更古老、更詭異的東西：羽毛頭飾、鹿角帽、銅鏡、腰鈴，還有幾張看不清面目的面具，在火光下透著陰森。
正北面鋪著一張舊羊皮，羊皮上坐著一個人。
肖越的第一反應是：這人還活著嗎？
太瘦了。
瘦得皮包骨頭，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蒙古袍，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套在骷髏架子上。臉上的皮膚皺得像風乾的羊皮，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那雙眼睛渾濁得像蒙了一層霧，但就在肖越看向他的瞬間，那雙眼睛忽然動了動。
目光落在他臉上。
準確地說，落在他右眼角上。
肖越後頸汗毛炸起來。
巴特爾已經走上前，在那人面前跪下，用蒙語低聲說了幾句。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肖越從未聽過的恭敬。
那人聽完，點了點頭，渾濁的眼睛還盯著肖越。
然後他開口，用生硬的漢語，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來......過來。」
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但每個字都清晰。
肖越看向巴特爾。巴特爾朝他點了點頭。
肖越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在巴特爾旁邊站定。
近距離看，這人更瘦了。顴骨突出得嚇人，眼窩深陷，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但他的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此刻正盯著肖越，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孩子。」他開口，還是那種沙啞的聲音，「你......不信？」
肖越一愣。
這老頭怎麼知道他不信？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人已經轉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幾句。巴特爾聽完，眉頭微微皺起，也用蒙語回答。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肖越站在旁邊，完全聽不懂，只能幹瞪眼。
然後他注意到旁邊掛著一面銅鏡。
那鏡子有臉盆大，邊緣刻著繁複的紋路，在火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鏡面已經模糊，但隱約能照出人影。
肖越的目光落在鏡面上，看見了自己和巴特爾的倒影——
兩個人並排站著，自己一臉茫然，巴特爾側臉線條凌厲。
然後鏡面里的畫面忽然變了。
還是兩個人，還是並排站著，但中間多了一個——
小孩。
一個三四歲的小孩，仰著臉，笑得眉眼彎彎，一隻手拉著巴特爾的袍角，另一隻手拽著肖越的衣擺。
那孩子皮膚白淨，眉眼像肖越，但那輪廓、那站姿，分明又有巴特爾的影子。他仰著臉，一手牽著肖越，一手牽著巴特爾，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一家三口。
幸福美滿。
肖越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雷劈了。
他下意識想看清那孩子的臉，可越努力看，畫面就越模糊。火光搖曳，銅鏡氧化，那幻影般的影像像水中的倒影，被風吹散。
只剩他和巴特爾的身影，一前一後，映在斑駁的鏡面上。
他猛地往後退了一步，差點撞上身後的巴特爾。
但那個畫面還在腦子裡轉——那個小孩的笑臉，那隻拽著自己衣擺的小手，還有巴特爾低頭看他的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什麼玩意兒？！
他下意識想離那鏡子遠點，可一抬頭，發現自己退的方向是朝著巴特爾的——
他趕緊往前一跳，差點撞上那老薩滿坐著的羊皮。
巴特爾伸手想扶他，他又往旁邊一躲——
結果發現自己又退回了鏡子旁邊。
肖越就這麼在狹小的空間裡反覆橫跳了兩下，終於找到一個既離鏡子遠、又離巴特爾遠的位置——貼著左側的氈壁站著，後背死死抵著那些掛著的法器，硌得生疼也顧不上。
那老頭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笑了。
笑得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一起，眼睛眯成兩條縫，那笑聲沙啞得像破風箱。
巴特爾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的情緒很複雜——有無奈，有縱容，還有一絲......笑意。
「你、你們笑什麼？」肖越梗著脖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我就是......活動活動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