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捂著右眼,感覺那股灼燒感像潮水一樣慢慢退去。
皮膚底下那點火終於熄了,但留下的餘溫還在,提醒著他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他放下手,看向那個已經恢復正常、正被幾個人扶著喝水的薩滿。那人臉色蒼白,額角全是汗,眼神渙散又疲憊,跟剛才那個指著自己嘶吼「薩仁」的「神靈附體者」判若兩人。
旁邊那個助手——應該是助手吧——用蒙語飛快地問他什麼,他搖了搖頭,咕噥了幾句,聲音虛弱得像剛跑完馬拉松。
肖越聽不懂,但他能看懂肢體語言:這人斷片了。
剛才那個指著自己喊「薩仁」的人,現在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
這就是傳說中的「神靈附體後人神分離,記憶清零」?
他在文獻里讀過——降神狀態下薩滿說的話,等神靈離開後自己完全不記得。那是神靈借著他的嘴在說話,不是他本人的意識。
薩仁。
又是薩仁。
月亮。月光者。
肖越腦子裡又沉又亂,這幾個詞在腦海里轉來轉去,轉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有個念頭像刀子一樣扎得清清楚楚——
看來巴特爾那小子說的,真有點東西。
至少在這個部落里,在這些人眼裡,是真的有。
肖越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不是沒見過民俗儀式——雲南的東巴祭、貴州的儺戲、東北的出馬仙,他本科時跑田野都見識過。那些人跳大神的時候也神神叨叨的,信徒們跪一地磕頭,他看著只覺得「文化現象真有趣」。
但從沒覺得自己是那個被指著的對象。
從沒覺得那些神神叨叨,是針對自己的。
現在不一樣了。
那幾個中年薩滿忙活完了,齊刷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肖越身上。
肖越後頸汗毛集體起立。
那眼神怎麼說呢——不是剛才那種詭異的、穿透性的審視,而是另一種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東西:像是發現了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又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還帶著點……敬畏?
肖越被他們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再次貼上巴特爾的胸膛。
巴特爾的手還環在他腰上,那溫度透過衝鋒衣烙進來,燙得他想躲,卻又莫名覺得......安心?
「他們在說什麼?」肖越壓低聲音問,喉嚨有點干。
巴特爾低頭,嘴唇幾乎貼上他耳廓:「在說剛才的降神。」
巴特爾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肖越聽不懂的情緒,
「說翁袞認出了你。說你來了。」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又來了。
又是認出,又是命中注定,又是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肖越無語道:「……廢話,我站這兒半天了,瞎子都看見我來了。」
「不是這個來。」巴特爾往前湊了湊,距離再次拉近,「是回來。」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回什麼來?」他梗著脖子,「我第一次來草原!回哪兒?回你姥姥家?」
巴特爾沒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那目光平靜得像無風的湖面,底下卻藏著洶湧的暗流。
「肖越,」他說,聲音低低的,「剛才那個人,是契連族上一代天賦最高的薩滿。他降神的時候,從不說謊。」
肖越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呢?」他扯出個笑,儘量讓自己聽起來輕鬆,「他說我是月亮我就是月亮了?我還說我是奧特曼呢,你信嗎?」
巴特爾沒接話。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作為一個民俗學研究生,他太清楚這些儀式的運作邏輯了——集體心理暗示、文化期待、儀式參與者的潛意識投射。那個薩滿在降神狀態下,接收到的是整個部落對「月光者」的期待,而他肖越恰好出現在這裡,恰好右眼角有顆紅痣,恰好被巴特爾天天帶著到處跑。
這不是什麼神啟,這是文化建構。
對,就是這樣。
肖越在心裡給自己做完一套完整的學術解釋,那股慌亂終於壓下去一點。
可下一秒,那幾個中年男子中的一個,忽然朝他走來。
那人五十來歲,身材魁梧,穿著深褐色的蒙古袍,胸前掛著一串天珠。他停在肖越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幾秒,然後用生硬的漢語問:
「你,北京來的?」
肖越點頭:「對,B大民俗學的。」
那人點點頭,又轉向巴特爾,用蒙語飛快說了幾句。
巴特爾聽完,也用蒙語回答,聲音平穩,像是在解釋什麼。
兩人你來我往說了好一會兒,期間那人又看了肖越好幾眼,眼神複雜得很。
肖越站在旁邊,感覺自己像個被展覽的文物,又像個等待宣判的嫌疑犯。
他腦子裡像有一百匹馬在狂奔,踢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開始認真思考一個以前從沒想過的問題——
如果……如果巴特爾說的都是真的呢?如果契連族的傳說真的指向他,如果那個什麼「月光者」真的就是他呢?
然後呢?然後他要怎麼辦?留在這破草原當什麼「月光者」?跟巴特爾結契?共生?命運相連?
開什麼玩笑!
他是肖越,從小在北京胡同長大,寒暑假在杭州西湖邊撒歡,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跑遍全世界見識各種稀奇古怪的文化,然後在某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定居,娶個溫柔漂亮的姑娘,生倆娃,養條狗,周末約朋友喝酒擼串侃大山。
不是留在這破草原當什麼神神叨叨的「天命之人」!
可問題是——如果這整個部落都認定他是那個人呢?
肖越後背開始冒冷汗。
他想起那些民俗案例——某些封閉的少數民族部落,一旦認定了某個人是「神選之人」,會用盡一切辦法把他留下來。軟的硬的,哄的騙的,甚至……
他想起雲南某個人類學同行的遭遇。那人被一個寨子認作「轉世活佛」,硬生生困了三個月,最後是警方介入才撈出來。
三個月。
警方介入。
肖越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他被一群蒙古族大漢按在地上,強行跟巴特爾「結契」,然後被關在蒙古包里,這輩子都別想回北京了。
靠。這他麼不是電視劇劇情嗎?!
肖越太陽穴突突得更厲害了。
好不容易等他們聊完,那人沖肖越點了點頭,轉身走回那群人中間。
肖越鬆了口氣,轉頭看向巴特爾:「他是誰?」
「師父的助手。」巴特爾說,「他問我,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肖越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你怎麼說的?」
「說了實話。」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映著火堆的光,「說你還不信。」
肖越扯了扯嘴角:「那是,我又不傻。你們這儀式,我文獻里讀過——集體心理暗示加文化期待,很正常。那個薩滿在降神狀態下,接收到的是你們全族對『月光者』的期待,然後恰好我在這兒,恰好長了顆痣,他就對號入座了。這叫文化建構,懂嗎?」
巴特爾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個努力說服自己的小孩。
肖越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梗著脖子繼續說:「而且就算——我是說就算——就算你們那個什麼翁袞真的認出了我,那又怎樣?我是來做田野調查的,調查完就回北京。我北京還有課,還有論文要寫,還有爸媽等著我回家過年。我怎麼可能留在這兒?」
他越說越順,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
「再說了,你們契連族等了十四年的『月光者』,結果等來個男的,還是個不信這套的男人,你不覺得這劇本有點荒謬嗎?長生天要是真安排這事兒,那他老人家審美也挺獨特的。」
巴特爾看著他,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帶著點無奈的縱容,像在看一隻炸毛的貓。
「笑什麼?」肖越瞪他。
「笑你。」巴特爾說,「怕成這樣,還要裝沒事。」
「誰怕了?!」肖越聲音拔高,「我這是——這是合理質疑!學術精神!懂不懂?」
巴特爾沒接話,只是抬起手。
肖越下意識往後躲,但那隻手只是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別怕。」巴特爾說,聲音低低的,「有我在。」
肖越愣住了。
這幾個字,他說得那麼自然,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天經地義的事。
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不管那些神神叨叨的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管整個部落對他有什麼期待——他巴特爾都會站在他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