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爾打了個啞謎:「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完轉身繼續往前走,深藍色蒙古袍的袍角在風裡輕輕揚起。
肖越腹誹道:我也不是很想知道,謝謝。
說實話,他對薩滿文化的接觸確實不多。本科時寫過一篇關於北方民族薩滿教的論文,翻過幾本專著,知道科爾沁蒙古的薩滿叫「博」,女性薩滿叫「渥都干」。也了解過所謂「巫病」——被神選中的人會經歷一場漫長的精神折磨,要麼挺過去成為薩滿,要麼挺不過去就瘋癲而死。
他知道大致的儀軌:請神、降神、送神,中間伴隨著鼓聲、舞步和秘咒。但那些都是二手資料,隔著屏幕和紙張。
他從沒親眼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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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巴特爾帶著他繞過神杆,走向祭壇後方那座巨大的蒙古包時,肖越心裡的好奇還是壓過了警惕。
繞過那根掛著獸骨的神杆,後面居然藏著一座巨大的蒙古包。包頂比普通蒙古包高出一大截,頂端插著九面顏色各異的旗幡,在風中獵獵作響。包外用白色的羊毛氈包裹,氈面上繪著抽象的圖案——日月星辰,奔跑的狼,展翅的鷹,還有一些肖越看不懂的古老符號。
門口站著兩個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的蒙古袍,腰間繫著寬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銅鈴和不知名的小袋。看見巴特爾,他們微微躬身,用蒙語說了句什麼。。
巴特爾點頭回應,側身掀開厚重的氈簾。
一股混雜著柏枝煙燻、草藥和某種陳舊氣息的熱浪撲面而來。
光線驟然暗下來。
肖越跟進去,眼睛過了好幾秒才適應包內的昏暗。
這是個直徑十幾米的大帳。中央燃著火堆,火焰舔舐著架在上面的鐵鍋,鍋里煮著什麼東西,咕嘟咕嘟冒著泡。煙霧順著頂部的天窗裊裊升上去,在包頂聚成一片青灰色的雲。
四周的氈壁上掛著各種神器和面具——羽毛頭飾、鹿角帽、銅鏡、腰鈴、神鞭。正北面設著一座高高的祭壇,壇上供著幾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偶「翁袞」,前面擺著九盞酥油燈,火光搖曳。
祭壇前,五個身強體壯的中年男子正圍成半圈,跳著肖越只在文獻里讀過的「博舞」。
他們都穿著傳統的薩滿服——法裙飄然若鳥展翼,前胸後背綴滿了銅鏡和金屬片,隨著動作嘩嘩作響。最中間那個薩滿戴著高高的神帽,帽前的流蘇一直垂到胸口,遮住了整張臉。
他擊打著手中的單鼓,鼓聲沉悶而有力,每一下都像砸在人心上。
「咚——咚——咚——」
其他四人配合著節奏旋轉跳躍,腰間的銅鈴齊聲作響,震得肖越頭皮發麻。
這場景,比他想像中......原始多了。
也詭譎多了。
巴特爾站在他身側,手臂很自然地環過來,掌心貼上他的後腰。
肖越渾身一僵,下意識想躲。
但巴特爾沒動,只是低聲道:「別怕。」
那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
肖越沒吭聲,莫名的安心了一點。
怕?他怕什麼?他就是......有點不適應!
「他們在請神。」巴特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解釋的意味,「請的是契連族的翁袞,也就是祖先神。」
肖越盯著場中。
中間的薩滿越跳越快,旋轉的幅度越來越大,法裙飄起來像展開的翅膀。銅鏡撞擊聲急促得連成一片,鼓點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帳篷上。
忽然——
那薩滿猛地停下。
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似的,劇烈地抽搐起來。他雙手死死攥著神鼓,身體向後仰成一個詭異的弧度,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旁邊一個男人立刻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流蘇遮住的臉上,傳來急促的喘息。
「呼——呼——呼——」
肖越後頸汗毛炸起來。
他見過類似的東西——在錄像資料里。那是鄂倫春族薩滿孟金福的春祭儀式。薩滿的降神階段!據說神靈降臨的瞬間,被選中的人會失去對身體的掌控,出現抽搐、顫抖、口吐白沫等症狀。那不是病,是「神靈在爭奪身體的控制權」,然後以神靈的身份說話。
但那是在屏幕里。隔著幾千公里,隔著十幾年的時間。
現在這東西活生生發生在他面前,距離不到五米。
「別怕。」巴特爾的聲音又貼過來,手臂收緊了些,「正常的。」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薩滿教儀式都這樣。降神附體、人格轉換、以神之名宣諭。他文獻里讀過,沒什麼好怕的。
肖越下意識往前邁了半步,想看清楚。巴特爾的手忽然落在他的肩上。
那隻手滾燙,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提醒——別出聲,別靠近。
肖越側頭看他。火光在巴特爾臉上跳躍,勾勒出深邃的輪廓。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顫抖的男子身上,表情平靜,但那雙眼睛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燒。
肖越轉回頭,繼續盯著儀式。
場中,那男子的顫抖越來越劇烈,整個人像篩糠似的,連帶著法裙上的銅鈴響成一片。他的頭猛地往後仰,鹿角冠上的布條散開,露出一張扭曲的臉——
眼睛翻白,只露出眼白,嘴唇劇烈哆嗦,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怪聲。
旁邊一個男子——似乎是助手——迅速起身,從神案上取過一隻小銀杯,湊到他嘴邊。
「米兒酒。」巴特爾低聲解釋,「給神喝的。」
薩滿接過,仰頭飲盡。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變了。
那聲音不像剛才擊鼓時的粗獷,而是變得蒼老、悠遠,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像從幾百年前傳過來的回聲。他說的是蒙語,但語調拖得很長,每個字都像在唱歌。
旁邊那男人跪下來,用蒙語問了幾句什麼。
薩滿用那種古調回答。
一來一往,像是在對話。
肖越聽不懂,但他的民俗學本能開始工作——這是典型的「神人交流」環節。旁邊那人應該是「栽立」或者「幫博」,負責在神靈附體後與薩滿對話,詢問神靈的旨意。問的應該是今年能否風調雨順、部落能否平安之類的。
果然,那男人又問了幾句,薩滿的回答變得冗長起來,像是在宣諭什麼預言。
肖越努力辨認那些蒙語單詞——聽到了「騰格里」(天)、「蘇德」(福氣)之類的,但連不成整句。
助手問一句,那男子答一句。答話時身體還在顫抖,但語調平穩,像另一個人在說話,像神靈借著他的嘴,在宣告什麼。
肖越看得入神,連呼吸都忘了。
這就是降神。
真正的、活生生的薩滿降神儀式。
他學民俗這麼多年,讀過無數文獻,看過無數錄像,但沒有哪一次,能像現在這樣,讓他渾身汗毛倒豎,讓他真正感受到那種——古老的力量。
助手問完最後一個問題,那男子的顫抖慢慢平息下來。
就在肖越以為儀式要結束時——
那男子忽然抬起頭。
翻白的眼睛猛地轉過來,直直地看向肖越的方向。
肖越心臟驟停。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眼白,白得嚇人,像死人的眼睛。
但那目光,卻像釘子一樣,直直地釘在他身上。
那男子抬起手,顫顫巍巍地指向他。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拖得很長,帶著古怪的尾音,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sara——sara——sara——」
「sara」兩個音節,他重複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響,一遍比一遍尖銳,最後那一聲,幾乎是在嘶吼。
肖越愣在原地。
旁邊那男人愣住了,轉頭看向肖越這邊。其他四個薩滿也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投過來。
肖越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聽不懂蒙語,但他聽得懂「薩仁」。
月亮。
巴特爾那匹白馬叫薩仁。
巴特爾說契連古語裡「月光者」也叫薩仁。
現在這個被神靈附體的薩滿,指著他說——
薩仁。
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想往後退,卻發現巴特爾的手臂還箍在自己腰上,力道大得驚人。
就在這時,他右眼角那顆紅痣——猛地燙了一下。
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甦醒,正在拼命往外涌。熱得他差點叫出聲。
肖越「嘶」地倒吸一口涼氣,抬手捂住右眼角,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撞上一個溫熱的胸膛。
巴特爾的手從身後環過來,穩穩扶住他。那隻手滾燙,隔著薄薄的衝鋒衣,烙在他腰側。
「沒事,別怕。」巴特爾的聲音貼著他耳廓響起,低得像在念咒,「他在叫你。」
肖越大腦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那個降神的男子,還在看著他。那雙翻白的眼睛,在火光下白得瘮人,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性的專注。
那目光像在確認什麼早就知道的事。
旁邊那男人看看薩滿,又看看肖越,臉上的表情複雜難辨——震驚、困惑、還有某種......敬畏?
他用蒙語快速問了什麼,語氣急切。
那男子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看著肖越,看了足足五秒,然後身體猛地一軟,整個人往後倒去。
旁邊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扶住他。
他閉著眼睛,大口喘氣,臉上的橫肉還在微微抽搐,但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正常。
黑眼珠回來了,瞳孔重新聚焦。
助手湊過去,用蒙語問他什麼,他搖了搖頭,一臉茫然,像是完全不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
肖越站在原地,捂著右眼,心跳得像要炸開。
那股灼燒感還在。
像有人在他皮膚底下,點了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