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格·雅德根,」肖越試探著叫了一聲,「您剛才說,巴特爾十四年沒完成那個什麼......世襲和神選?那他現在算什麼狀態?半薩滿?還是預備役?」
老薩滿聽完巴特爾的翻譯,笑了。
「他,」他指了指巴特爾,「卡在中間。有薩滿的命,沒薩滿的魂。」
肖越皺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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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就是,」巴特爾開口,聲音低低的,「我能看見一些東西,能感應一些東西,但降不了神,請不了翁袞。額格說,是因為契沒完成。」
肖越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民俗學案例里確實有這種「半杯水」的狀態——被選中但未完成儀式的人,往往處於一種尷尬的中間地帶,能感知靈異,卻沒有真正的神力。
「那怎麼才能完成?」他問。
老薩滿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火焰在跳。
「找到ᠰᠠᠷᠠ(月亮)。」他一字一頓地說,「結契。」
肖越:「......」
又繞回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個角度:「額格,這對我來說,不太科學啊。」
老薩滿點點頭,那表情像是在說「我知道」。
「孩子,」他說,「你不信,沒關係。他信,就夠了。」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這老頭說話,怎麼跟巴特爾一個路數?都這麼......讓人接不住話。
巴特爾坐在他旁邊,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那目光如有實質,像一隻手,慢慢撫過肖越的眉眼、鼻樑、嘴唇。
肖越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假裝專心吃零食。
老薩滿看著兩人這小動作,又笑了。他轉向巴特爾,用蒙語說了幾句,語氣裡帶著調侃。
巴特爾聽完,耳根居然微微紅了一下。
肖越眼睛一亮——這小孩居然會臉紅?!
「怎麼了?你們說什麼呢?」他好奇地問。
巴特爾沒回答。
老薩滿卻開口了,用他那生硬的漢語,一字一頓地說:
「我說,他,喜歡你,很多年。現在你來了,他,很高興。」
肖越:「......」能不能當我沒問!
他看向巴特爾。
暮色從氈簾縫隙漏進來,在他側臉上鍍了層柔光。巴特爾那張極其俊挺的臉上,確實浮著一層極淡的紅暈。那雙狼一樣銳利深邃的眼睛微微垂著,睫毛在火光下投下細碎的陰影,斂去了所有鋒芒,竟顯出幾分少有的青澀。
他沒說話,但那副樣子,分明就是默認。
肖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厭惡。不是抗拒。是一種更複雜的、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情緒。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低頭繼續吃薯片,咔嚓咔嚓嚼得震天響,用這種方式掩飾心裡的那點異樣。
「那個,」他轉移話題,「額格,您孫子在北京哪個大學啊?」
老薩滿想了想,說了個名字。
肖越眼睛亮了:「哎,那是我們隔壁學校啊!離我們B大就兩條街!」
老薩滿笑了:「好,好。你們,交朋友。」
肖越點點頭,心裡已經開始盤算——等回北京了,一定得找這位「知己」聚聚。就沖這零食品味,這兄弟交定了!
火堆噼啪作響,奶茶的香氣在蒙古包里瀰漫。肖越一邊吃薯片,一邊聽老薩滿和巴特爾用蒙語聊天。雖然聽不懂,但那種溫暖的、家常的氛圍,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外面的天色漸暗,夕陽把蒙古包的氈壁染成溫暖的橙紅色。遠處傳來歸圈的羊叫聲和牧羊犬的吠聲,炊煙從其他蒙古包頂裊裊升起,空氣里飄著煮羊肉的香味。
巴特爾站起身,對老薩滿躬身行禮,用蒙語說了幾句什麼。老薩滿點點頭,又看向肖越,沖他擺了擺手。
肖越也趕緊站起來,學著巴特爾的樣子躬了躬身:「額格,那我先走了。謝謝您的零食!下回來我給您捎點您能吃的好東西!」
老薩滿笑了,那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慈祥。
「不用,孩子,」他說,「再來。額格給你留好吃的。」
肖越笑著點頭,跟著巴特爾掀簾出去。
蒙古包外,天色已經暗下來。夕陽把草原染成一片橙紅,遠處的蒙古包群升起炊煙,羊群歸圈,牧羊犬在周圍奔跑。晚風帶著涼意,吹動神杆上的旗幡獵獵作響。
肖越長出一口氣,感覺剛才在蒙古包里那種壓抑感終於散了。
巴特爾走在他旁邊,兩人並肩往薩仁的馬樁那裡走。
沉默了幾步,巴特爾開口:「額格喜歡你。」
肖越挑眉:「是嗎?我還以為他嫌我問太多。」
「不會。」巴特爾說,「他看人很準。他說你心好,就是不信這些。」
肖越乾笑兩聲:「謝謝啊,我確實心好。但信不信這些,跟心好不好沒關係。」
巴特爾沒接話。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肖越臉上。暮色在他眼底暈染開,將那雙眼映得像沉了琥珀的深潭,幽暗處卻亮著兩點灼人的星火。
「額格剛剛說,」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小時候,對著月亮說話。說,等我找到你,要給你唱三天三夜的歌。」
肖越:「......」原來剛剛這小孩是因為這事兒臉紅!
這什麼羞恥童年回憶?!
巴特爾看著他,唇角慢慢彎起來。那笑意從眼睛裡溢出來,把整張臉的凌厲感都揉碎了,揉成一種讓人心跳漏拍的溫柔:
「肖越阿哥,你想聽嗎?」
「不想!」肖越斬釘截鐵,「千萬別唱!」
巴特爾低笑一聲,那笑聲在暮色里悶悶的,像草原上的風拂過草浪。
肖越加快腳步往前走,假裝沒聽見。
可那笑聲,卻像長了腿似的,在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