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躺在羊皮毯上,盯著帳篷頂,腦子裡像有一百匹馬在狂奔。
巴特爾那句話還在耳邊轉悠——「第四天早上,他們被發現死在帳篷里」。
死了。三年前,一支外國考察隊,偷偷進草原挖墳,第四天早上全死了。
肖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他一個民俗學研究生,從小在唯物主義教育下長大,怎麼會被這種神神叨叨的東西唬住?
他翻了個身,羊皮毯粗糙的羊毛蹭著側臉,帶著巴特爾身上那股苦艾草和陽光的氣息。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毯子往下拽了拽,離鼻子遠點。
不行,得捋一捋。
肖越不是沒見過民俗志里那些「禁忌」「詛咒」的記載。雲南有些寨子說擅入神山會被山神懲罰,西藏某些地方說觸碰天葬台會遭厄運,他本科寫論文時還專門研究過「禁忌與死亡焦慮」的課題。
首先,這事兒是真的假的?巴特爾那小孩雖然神神叨叨的,有時候蔫壞,喜歡故意逗他,但那種眼神——剛才說這事時的眼神——不像是編的。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沒有戲謔,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篤定。
如果是真的,那是什麼?詛咒?長生天的懲罰?還是單純的巧合——草原上晝夜溫差大,野外露營本來就有風險,那幫人自己作死,喝了不乾淨的水,或者吃了什麼東西中毒了?草原上的傳說多了去了,哪個部落沒有幾個「觸怒神靈遭報應」的故事?
肖越又翻了個身,面朝上,盯著帳篷頂那根歪歪扭扭的支撐杆。
肖越想起本科時上過的一堂文化人類學課,教授講「巫術思維」——在某些文化里,人們相信世界運行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不是科學能概括的。對草原民族來說,長生天就是最高法則,祖先安息之地就是神聖禁忌,觸碰禁忌就會招致災禍。
這不是迷信,是信仰。是他們理解世界的方式。
那如果是真的……
肖越猛地坐起來,心跳砰砰加速。
如果是真的,那林薇他們豈不是……
不行。
必須提醒他們。
肖越一把抓過扔在床頭的手機,點亮屏幕——凌晨一點二十三分。信號格還是老樣子,兩格,時有時無。
他打開微信,找到林薇的頭像,手指飛快打字:
「學妹,你們進山之後千萬小心。巴特爾剛才跟我說,三年前有支外國考察隊偷偷進草原挖墳,第四天早上全死了。我知道聽起來很玄乎,但草原上有些禁忌可能是真的。你們別亂碰東西,別隨便用手直接碰,做好防護,千萬注意安全!」
打完這串字,他猶豫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不管信不信,小心點總沒錯。到了地方給我報個平安。」
點發送。
消息框上轉起了小圈圈,轉啊轉,轉了足足十幾秒。
肖越盯著那個小圈圈,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消息發出去了。
他又發了一條:「收到回我一聲。」
他長出一口氣,往後一仰,又躺回羊皮毯上。
手機扔在一邊,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可心裡那根弦還繃著。
草原這破信號,跟抽風似的,有時候能發出去,有時候發出去對方也收不到。林薇他們現在估計已經進山了,山里信號更差,這條消息能不能到她手機上,全看長生天的心情。
萬一他們收不到呢?草原深處信號更差,萬一林薇他們進了山,徹底失聯了呢?
不行,光發消息不夠。
張承那兒有部衛星電話——考察隊配的應急設備,信號穩,能在任何地方打電話。明早得去找他,讓他給林薇打一個。
肖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羊皮毯里。
苦艾草的氣息又鑽進鼻子。
肖越把臉從毯子裡抬起來,盯著黑暗中的帳篷頂。
一個念頭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如果……如果被分到考古隊的是他自己呢?如果他真的遇到危險呢?
如果那個「詛咒」是真的,如果他也像那支外國考察隊一樣,觸碰了什麼不該碰的東西……
巴特爾會是什麼反應?
肖越想起巴特爾那雙眼睛,
那小孩……如果知道自己等了漫長14年的人陷入絕境,是真的會瘋的吧?
肖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害怕。
是……心慌。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心裡悄悄生長,他不想承認,但就是控制不住。
「靠。」他在黑暗裡低罵一聲,把羊皮毯蒙得更緊,
「想什麼呢肖越?人家憑什麼?你誰啊你?你才和人家認識幾天啊?就因為你眼角長了顆痣,人家就得豁出命保護你?人家才十九歲,你也好意思?」
可那個念頭就像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肖越猛地坐起來,用力搓了把臉。
「睡覺!」他對自己說,「明天還得提醒張承打電話,別的事兒想都別想!」
他重新躺下,閉上眼睛,羊皮毯暖烘烘地裹著他,像某個人的懷抱。
黑暗裡,苦艾草的氣息還縈繞在鼻尖。
遠處傳來夜風拂過草原的沙沙聲,偶爾有牧羊犬低吠,還有不知名的夜鳥撲棱著翅膀飛過。
肖越就在這些聲音里,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時至後半夜,肖越是被此起彼伏的狼嚎吵醒的,他睜開眼。
發現自己不在床上。
頭頂不是帳篷的帆布,而是一片浩瀚無垠的星空。銀河橫跨天際,清晰得能看見明暗交織的紋路,星星密密麻麻擠滿了天,像誰在一塊巨大的黑絲絨上打翻了一袋碎鑽。
月光如水,灑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草浪在夜風裡起伏,泛著銀灰色的光澤。
遠處有狼嚎,悠長蒼涼,此起彼伏。
肖越撐著想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是趴著的——臉貼著草地,草葉扎著臉頰,涼絲絲的,帶著露水和泥土的氣息。
他動了動,腳踝卻猛地一緊——
一隻有力的手攥住了他。
那隻手滾燙,指節分明,掌心有厚厚的繭,像鐵箍一樣扣在他白淨的腳踝上。力道大得不容掙脫,卻又在最後一剎那鬆了些,像怕捏疼他。
肖越渾身一僵,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拖了過去。
天旋地轉。
後背撞上一具滾燙的胸膛,有力的手臂從身後環過來,箍住他的腰。另一隻手扳過他的下巴,強迫他轉頭——
月光下,一張臉逼近。
輪廓深邃,眉眼凌厲,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在敞開的衣領下若隱若現,墨色線條隨著呼吸起伏,像活過來似的。
那雙眼睛像狼一樣,在夜色里泛著深琥珀色的光,直直地盯著他,像盯著勢在必得的獵物。
巴特爾。
肖越想問他「你幹嘛」,想說「放開我」,想罵他————可嘴巴剛張開,下巴就被扳住了。
巴特爾的手指捏著他的下頜,力道不重,卻不容拒絕。微微往上一抬,強迫他仰起頭。
月光落進肖越的眼睛裡。
也落進巴特爾的眼睛裡。
那雙眼睛裡有火焰在燒。熾熱的、直白的、毫不掩飾的火焰。燒了十四年的火焰。
「ᠪᠢ ᠴᠢᠮᠠ ᠢᠢᠡᠨ ᠣᠯᠤᠯᠠ᠂ 」(抓住你了。)
巴特爾開口,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帶著某種穿越漫長時光的饜足和篤定。
「——ᠮᠢᠨᠢ ᠰᠠᠷᠠ ᠃」(我的月光。)
肖越聽不懂。
但他聽懂了最後那兩個音節——
ᠰᠠᠷᠠ (薩仁)
月亮。
溫熱的呼吸拂過唇瓣。
然後——
那人低頭吻了上來。帶著占有欲的、不容拒絕的掠奪。
苦艾草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唇瓣相觸的瞬間,肖越感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轟」地炸開了——
不是燙。
是更深的、從骨髓里湧上來的顫慄。
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又像是第一次,真正被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