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
張承的大嗓門像顆炮彈炸進帳篷,肖越猛地睜開眼,心臟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他喘著粗氣,盯著帳篷頂那根歪歪扭扭的支撐杆,腦子一片空白。
嘴唇上還殘留著某種灼熱的觸感。苦艾草的氣息還縈繞在鼻尖。那雙狼一樣的眼睛,還在黑暗裡盯著他,深琥珀色的瞳孔里燒著十四年的火——
「肖越!醒了沒?!」
帳篷帘子「唰」地被掀開,張承那張寫滿八卦的臉探進來。
肖越下意識抓起羊皮毯往身上一裹,動作大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張承愣住:「你幹嘛?裹這麼嚴實幹嘛?又不是沒看過你光膀子——」
「閉嘴!」肖越吼道,聲音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T恤皺巴巴地裹在身上,領口歪到肩膀,露出一截冷白鎖骨。羊皮毯亂七八糟地纏在腰間,兩條長腿光著,腳踝上還殘留著夢裡那隻手攥過的灼熱感。
不對,那根本不像是夢。
那觸感太真實了。那隻手扣住他腳踝的力道,那滾燙的胸膛貼上來時的溫度,那——
那吻。帶著占有欲的、不容拒絕的掠奪。
肖越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指尖觸到的只有乾燥的、微微起皮的唇瓣。
張承湊過來,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我靠,肖越你臉怎麼這麼紅?做春夢了??」
「滾!!!」肖越一把推開他,手忙腳亂地找褲子,
「大早上鬼叫啥?!還讓不讓人睡了?!」
「睡?」張承嘿嘿一笑,擠眉弄眼,「都八點多了我的大系草!你昨晚幹嘛去了累成這樣?」
肖越套褲子的動作一頓。
昨晚幹嘛去了?被巴特爾那小子看個半光,被逼著問考古隊的去向,聽了一堆神神叨叨的「詛咒」故事,然後——
然後做了個夢。
夢見自己被那小子按在草地上親。
肖越耳根「噌」地燒起來。
他用力甩了甩頭,把那畫面甩出去,扯過褲子就往腿上套,動作快得像後面有鬼在追。
「行了行了,什麼事快說!」
張承往帳篷外努了努嘴:「你那草原兄弟來了,牽著他那匹大白馬在營地外等著呢,說要帶咱們去玩鷹。」
肖越動作一頓:「玩鷹?」
「對啊!就草原上那個——馴鷹!熬鷹!」張承兩眼放光,「我聽李媛說,契連族的馴鷹術是一絕,鷹在他們眼裡不是寵物,是夥伴,是戰士!巴特爾說今天天氣好,適合帶咱們去體驗。王老師都同意了,讓咱們好好記錄!」
「你想想啊!讓鷹站在你胳膊上,你一抬胳膊它就飛出去抓兔子!我靠,想想就刺激!快快快收拾,人家牽著馬在外頭等半天了!」
肖越系褲腰帶的手停住了。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昨晚那雙眼睛——昏暗燈光下暗色翻湧,盯著他半裸的身體,像盯著勢在必得的獵物。
還有那個夢。
他忽然有點不想出去。
肖越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行,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
張承狐疑地看他一眼:「你不對勁啊肖越。平時聽說玩啊鬧啊你最積極,今天怎麼蔫兒了吧唧的?昨晚真沒睡好?」
「睡好了!特別好!」肖越扯出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就是——需要靜靜。你懂嗎?靜靜。」
張承眨眨眼:「靜靜是誰?」
「滾蛋!」
張承笑著跑了。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肖越坐在行軍床上,盯著自己赤裸的腳踝看了三秒。
夢裡那隻手扣住的地方,此刻乾乾淨淨,什麼痕跡都沒有。
但那種灼熱感,好像還留在皮膚上。
他猛地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急忙抓起襪子套上,動作粗魯得像在跟什麼較勁。
不管了。先辦正事。
他從背包里翻出手機,點亮屏幕——
信號格兩格。
微信消息林薇沒回。
昨晚發的那兩條消息,石沉大海。
肖越眉頭皺起來,又發了一條:「學妹,到地方了嗎?看到回我一聲。」
點發送。
消息框轉起小圈圈,轉了十幾秒——發送失敗。
紅色感嘆號。
肖越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把手機塞進口袋,掀開帘子走出去。
營地已經被晨光鋪滿。
草原的上午,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但風還是涼的,帶著青草和露水的氣息。遠處的蒙古包群升起炊煙,女人們蹲在灶台邊煮奶茶,銅鍋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幾個孩子追著一隻小羊羔跑過,笑聲脆生生的。
張承正蹲在大鍋邊喝奶茶,看見肖越過來,眼睛一亮:
「喲,出來了?你那草原兄弟等你半天了!」
肖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營地外,一匹白馬靜靜地站在晨光里。
薩仁。
它今天被精心打扮過,馬鬃編成精緻的辮子,綴著彩色的珠子和銀飾。陽光下,那些珠子泛著溫潤的光澤,馬鬃像流動的銀絲。
而馬旁邊,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
巴特爾今天穿了件深棕色的皮質短袍,腰帶束緊,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悍利線條。黑髮用皮繩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右肩至左腰的狼紋身從領口露出一截,墨色線條在晨光里若隱若現。
他正背對著帳篷,跟王老師說話。側臉線條在朝陽下被鍍了層金邊,輪廓深刻得像刀刻出來的。
像是感應到什麼,他忽然轉過頭。
目光穿過幾十米的距離,準確無誤地落在肖越臉上。
四目相對。
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晨光里泛著深琥珀色的光,像被陽光照透的蜂蜜。他就那麼看著肖越,嘴角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帶著點志在必得的篤定,還有一絲……溫柔的饜足。
就像獵人看見自己設下的陷阱里,獵物終於醒來了。
就好像——他知道肖越昨晚夢見了什麼似的。
肖越後頸汗毛一炸。
他想起了那個夢。想起了夢裡那雙眼睛,想起那個吻,想起那鋪天蓋地的苦艾草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扯出個雲淡風輕的笑,朝巴特爾揮了揮手:「早啊!」
巴特爾點了點頭,那目光還黏在他臉上:
「昨晚睡得好嗎?」
肖越心裡「咯噔」一聲。
「好啊!」他脫口而出,聲音大得自己都嚇了一跳,「特別好!一覺睡到天亮!」
巴特爾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可肖越分明從裡面讀出了一點——笑意。
惡劣的、看穿一切的笑意。
「那就好。」巴特爾說。
肖越耳根又開始發燙。
他趕緊移開視線,腦子裡卻亂成一團。
不行。得先干正事。
他清了清嗓子,轉向張承:「張承,你那衛星電話帶了嗎?」
張承正蹲在鍋邊啃奶豆腐,聞言抬頭:「帶了,幹嘛?」
「借我用用,給林薇打個電話。」肖越儘量讓語氣聽起來隨意,「昨晚發了微信她沒回,有點擔心。」
張承眨眨眼:「喲,這麼關心人家?」
「少廢話,電話拿來。」
張承從背包里翻出那部黑色的大塊頭衛星電話,遞過來:「自己撥。不過我得提醒你,這玩意兒一分鐘好幾塊錢,別聊太久。」
肖越接過電話,走到營地邊緣,避開人群。
他按下林薇的號碼。聽筒里傳來「嘟嘟」的忙音。
然後——「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肖越掛斷,又撥了一次。還是無法接通。
他盯著電話屏幕,眉頭皺起來。衛星電話信號穩得很,只要對方開機,再偏遠的地方都能接通。除非——
除非他們已經進了某個信號覆蓋不到的地方。
或者,出了什麼事。
肖越想起昨晚巴特爾說的那些話。
「第四天早上,他們被發現死在帳篷里。」
他後頸一涼,又撥了第三次。依舊無法接通。
「靠。」他低罵一聲,掛斷電話。
張承湊過來:「怎麼?沒接?」
「嗯。」肖越把電話遞迴去,「可能進山了,信號不好。」
張承接過電話,拍拍他肩膀:
「別瞎擔心。錢教授帶隊,全套設備,當地文旅局的人陪著,能出什麼事?再說了,他們找的那地方,我聽李媛說離邊境還遠著呢,就是大興安嶺余脈那片,信號覆蓋不到正常。」
肖越點點頭,沒說話。可他心裡那根弦還繃著。
大興安嶺余脈。
那片區域,他在地圖上見過。山高林密,溝壑縱橫,有些地方常年雲霧繚繞,當地牧民都繞著走。
巴特爾說的那支外國考察隊,是在哪兒出事的?
他轉頭看向巴特爾。
巴特爾正跟幾個圍過來的考察隊員說話,側臉線條在晨光里格外深邃。
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算了。可能真是想多了。
林薇他們走得急,可能進了山還沒來得及開機。等到了地方安頓下來,自然會聯繫。
可心裡那股不安,像草原上的風,吹不散,壓不下。
「肖越!」張承在那邊喊,「走了!玩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