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一愣。
斡難·額金?這名字聽著耳熟……等等,這不是蒙古語裡「成吉思汗」的尊稱嗎?!「斡難」是蒙古語「海洋」的意思,「額金」是「大汗」、「君主」——合起來就是「海洋般的大汗」,成吉思汗的尊號!
而成吉思汗的葬地,他們叫「伊克·霍里格」,大禁地。
那是草原深處埋了八百年的秘密,是蒙古人刻在骨子裡的敬畏——神聖的,禁忌的,不可觸碰的。
肖越張了張嘴,想否認,想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想裝傻——
但他對上巴特爾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
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看不見底,裡面燒著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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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越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他下意識想往後退,腳後跟卻抵到了行軍床的床腿。
「巴特爾,」肖越斟酌著開口,「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具體去哪兒。林薇走之前就說了句『進山考察』,別的沒細說。」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就算我知道,我也不能告訴你。那是人家的課題,我一外人不好多嘴。」
這話說得有點心虛。
巴特爾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牧羊犬低吠。
「契連族有古訓。」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某種肖越從未聽過的沉重。是真正的、沉甸甸的警告。
「打擾祖先長眠的人,會被長生天詛咒。」
肖越後頸汗毛炸起來。
詛咒?又來了!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封建迷信這一套?!
他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研究生,唯物主義戰士,民俗學是研究文化現象不是研究玄學的——可話到嘴邊,他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巴特爾說這話時的眼神,太認真了。
認真得讓人心慌。
「你……什麼意思?」他聽見自己聲音有點干,「什麼詛咒?具體點?」
巴特爾看著他。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邃的陰影,那雙狼一樣的眼睛在暗處泛著奇異的光澤,像深夜裡被月光照亮的湖泊,底下藏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三年前,」巴特爾說,「有支外國考察隊想進這片草原。」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帳篷角落,那裡堆著肖越的背包和器材。
「帶了金屬探測器,帶了無人機,說是要找歷史遺蹟。」
肖越喉結滾了滾。
「後來呢?」他聽見自己問。
「後來,」巴特爾說,「他們在邊境被攔回去了。手續不全,旗里沒批。」
肖越鬆了口氣——還好,沒出什麼事。
「但有人不死心,」巴特爾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偷偷繞進來。」
帳篷里的空氣忽然變得凝重。肖越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砸在耳膜上。
「那些人,」巴特爾繼續說,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進了我們祖輩的墳地,挖了三天。」
肖越喉嚨發緊:「然後呢?」
巴特爾盯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早就發生過無數次的事。
「第四天早上,」他一字一句地說,「他們被發現死在帳篷里。」
肖越腦子「嗡」的一聲。
死了?
「臉上全是驚恐的表情,」巴特爾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手裡還攥著從墳里挖出來的東西。」
帳篷里安靜得可怕。
肖越能聽見遠處的風聲,和偶爾傳來的牧羊犬低吠。月光從帳篷縫隙漏進來,在地面上投下細長的光斑,像某種詭異的圖騰。
他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死因呢?法醫鑑定——」
「草原上,」巴特爾打斷他。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慌。
「只有長生天的裁決。」他頓了頓,目光從肖越臉上移開,投向帳篷外的黑暗。
「屍體被他們同伴帶走了。臨走前,那幾個人跪在我們族裡老人面前,求長生天寬恕。」
肖越後頸汗毛炸起來。
他想說「那可能是巧合——「也許是突發疾病」——「不能什麼都往玄乎的方面想」——可他看著巴特爾那雙眼睛,這些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巴特爾的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警告,只有一種更深沉的東西。
像是悲哀。
又像是無奈。
「肖越,」巴特爾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契連族不是排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再次拉近。昏黃的燈光在他身後投下巨大的陰影,將肖越整個人籠罩其中。
「是不想看著外人送命。」
肖越喉嚨發緊。
他看著巴特爾近在咫尺的臉,看著那雙狼一樣的眼睛裡複雜的情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林薇離開時那張笑臉,想起她說「全是新科技,放心吧」,想起她背起登山包跑向越野車的背影。
如果巴特爾說的是真的——
不,不一定。
三年前的事,誰知道真相是什麼?也許是巧合,也許是疾病,也許是他們自己作死幹了別的事。
可萬一是真的呢?
肖越用力晃了晃腦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巴特爾,」他開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你……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勸林薇他們回來?」
巴特爾看著他。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深得看不見底。
「不是。」他說。
他頓了頓,又往前走了一步。
「肖越,」他說,「你信我嗎?」
肖越一愣。
信他?
信一個十九歲的、一天到晚緊盯著他的、說話神神叨叨的草原野小子?
「我……」肖越斟酌著開口,「我不知道。但我謝謝你沒有把我當外人,告訴我這些。可我真不知道他們去哪了。就算知道,我也攔不住——他們是考古隊,有手續的,正經科考。」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怪。
但巴特爾的眼神忽然就軟了下來。
軟得讓肖越心裡一顫。
「你不是外人。」巴特爾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
「你是我的人。」
他又往前湊了湊,距離重新拉近到呼吸可聞。
肖越:「…………」
又來了。
這小孩是逮著機會就要嘰歪這些是吧?!
他一把推開巴特爾,耳根燙得能煎雞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去睡覺!明天還要早起!」
巴特爾被他推開,也不惱。
他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肖越那副窘迫的樣子,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好。」他說。
然後他轉身,掀開帘子,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帳篷里重新安靜下來。
肖越站在原地,心跳還沒緩過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全是汗。
「靠……」他低罵一聲,一屁股坐倒在行軍床上。
羊皮毯柔軟溫暖,帶著巴特爾身上那股苦艾草和陽光的氣息。
他對著空氣吐槽:「一天天的,不是騷擾就是嚇唬我,還讓不讓人活了!」
可話是這麼說,他腦子裡卻還在轉巴特爾說的那些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