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臥里,燈光被調至最柔和的暖黃色,將滿室的冷寂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暖意。
景昭冉已經換上了純棉睡衣,躺在蓬鬆柔軟的被褥間,整個人卻像一片被暴風雨打落的花瓣。
最初的驚恐退去後,寒氣從骨子裡一層層地透出來,她依舊昏沉,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嘴唇泛著淡淡的青白,連呼吸都帶著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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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辭淵站在床邊。襯衫袖口隨意捲起,露出小臂緊繃的肌肉線條,頭髮半干,幾縷垂落在額前。
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進來送熱水的傭人大氣都不敢出,連腳步都放得極輕。
岑晚快速沖了熱水澡,換了乾衣服回來。
她端著一杯溫水,用手背試了試杯壁的溫度,對謝辭淵道:「二哥,我給嫂子餵點水。」
謝辭淵側身讓開
岑晚坐在床邊,小心地扶起景昭冉,讓她靠在自己肩上,一點一點地餵水。
「慢點喝……」她低聲安撫,手指輕輕拍著景昭冉的後背。
段錚也走了進來。
他站在稍遠處,目光溫和地掃過景昭冉,又看向謝辭淵:「老六還有十分鐘到。撞人的小子已經被一白扣住了,說是喝多了沒站穩。」
謝辭淵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個字都像淬了冰:「沒站穩?」
段錚推了推眼鏡:「我讓一白帶下去處理了。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謝辭淵眼神變得晦暗:「審出來了?」
「陳帆的人。」
「陳家沒必要留了。」
謝辭淵的聲音不高,眼底卻翻湧著瘋批般的殺意,所有的冷靜都在這一刻碎成了渣。
「今晚恐怕不止這個吧。」
「五個,從小四的派對混進來的。」
「人呢?」
段錚的目光掃過門口只露出半個腦袋,一臉心虛的路一白:「怕你找他算帳,躲外面了。」
「你讓他最好護好他的尾巴骨。」謝辭淵眸底晦暗,冷意瘮人
門外,路一白默默摸上了自己的尾椎骨。
艹
倒霉催的,則麼二嫂每次受傷,他都在場
…………
紀硯清提著藥箱,姍姍來遲。
他掃了一眼床上的人,又瞥了眼神色駭人的謝辭淵和旁邊的段錚、岑晚,
涼薄的唇角一勾,語氣裡帶著欠揍的調侃:「這是全家總動員啊?陣仗不小。」
謝辭淵額角的青筋明顯跳了一下,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看、病!」
紀硯清不緊不慢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三根修長的手指搭上景昭冉纖細的腕脈。
片刻後,他收回手,冷笑一聲:「寒氣直侵心脈。再晚半個時辰叫我,都可以準備後事了。」
他嘴上刻薄,動作卻利落得很:「幸好你叫的是我這種妙手回春、懸壺濟世的神醫。」
「紀硯清!你他媽到底能不能治?!」謝辭淵眼底赤紅,一把揪起他的衣領
「急什麼?閻王點名還講究個時辰呢。」
紀硯清慢條斯理地拍開他的手,整了整被揪皺的衣領,斜睨他一眼,
「死不了。讓二嫂先把這碗藥喝了,發發汗。明天早上要是還燒得說胡話,我把我們紀家祖傳『神醫再世』的牌匾劈了,給你當柴火燒。」
他將一碗黑濃的藥汁遞給謝辭淵,又丟過來一個素白的小瓷瓶:「外敷的,膝蓋和手肘的擦傷處理一下。回頭感染化膿、高燒不退,別來找我哭。」
說完,他拎起藥箱,走到門口,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回頭補充:「看在二嫂上次高抬貴手的面子上,醫藥費免了。
但大半夜出診,我的精神損失費,還有我的美容覺補償費——記得付一下。」
回應他的,是謝辭淵順手砸過來的花瓶。
紀硯清側身一閃,花瓶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碎在門框上。
「嘖嘖嘖,脾氣真差。」他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塵,慢悠悠地晃了出去。
走廊里,他低頭笑了笑。
衝冠一怒為紅顏?
幸好他躲過一劫,沒去小四的泳池派對。他已經很久沒見過老二發這麼大的火了。
看來小四的尾巴骨,難保嘍。
…………
謝辭淵給景昭冉餵了藥。
一碗藥餵完,床上的人眉頭依舊緊鎖,但呼吸漸漸平穩了些。
段錚低頭對懷裡的岑晚說:「晚晚,我們先出去吧,讓二哥照顧嫂子。」聲音溫柔,像在哄小孩。
岑晚點頭,起身時又看了一眼景昭冉蒼白的臉,無聲地嘆了口氣。
段錚拍了拍謝辭淵的肩膀:「有事叫我們。」
兩人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走廊里,段錚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晚晚,你在水裡……有看到什麼嗎?」
岑晚抬頭看他:「你指什麼?」
「沒什麼。」段錚微笑,攬住她的肩,「走吧,你也需要休息。今晚跳下去那一下,很英勇。」
「總不能看著嫂子淹著。」岑晚靠在他肩上,聲音軟下來,「不過二哥那速度……他是真急了。」
段錚眸光微深,緩緩開口:「是啊。而且急的,恐怕不止是落水這件事。」
…………
臥室終於重歸寂靜,只剩下兩人清淺不一的呼吸聲。
謝辭淵換了件乾淨衣服,坐在床邊,看著床上蜷縮成一團、顯得異常脆弱單薄的小女人。
她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傷後躲在角落裡舔舐傷口的小貓。
他依照紀硯清的吩咐,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她額角不斷滲出的虛汗。
毛巾的熱度透過皮膚,似乎讓她舒服了一些,緊鎖的眉頭微微鬆開了半寸。
指尖無意間再次拂過她背後的肌膚。
即使隔著柔軟的睡衣布料,那枚彼岸花印記的輪廓也似乎帶著某種微妙的觸感,烙印在他的指腹,更烙印在他的心頭。
景昭冉似乎陷入了紛亂不安的夢魘,眉頭重新鎖緊,無意識地發出破碎的囈語,帶著濃濃的哭腔
「媽媽……師姐……你們別丟下我……我害怕……這裡好冷……好黑……」
那一聲聲無助的、帶著泣音的哀求,不像平日那個或狡黠或故作柔弱的小狐狸。剝開了所有偽裝,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與依賴。
那些細語像最細最鋒利的針,密密地扎進謝辭淵從未輕易示人的心口。
一種陌生而洶湧的情緒瞬間淹沒了他,他說不清那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
他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將她冰冷顫抖、冷汗涔涔的身體緊緊擁入自己溫暖堅實的懷中。
手臂收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別怕,我在。」
謝辭淵輕輕拍打著她的後背,滾燙的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去,一點一點驅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呼吸落在她的發間,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珍重。
懷裡的人兒慢慢安靜下來,往他懷裡埋了埋,像是在黑暗中找到了唯一的光源,拼命地靠近,再靠近。
女人稍稍平靜、沉沉睡去後,他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極其輕柔地,再次探向她背後那個隱秘的位置。
指尖下的肌膚細膩溫熱,但那妖異彼岸花的形態,卻在他腦海中無比清晰。
「謝辭淵,師傅不讓我跟你結婚……」
「二爺,洛老爺子的電話後,有一通神秘來電。」
那些話在耳邊迴響,將他心頭的疑慮一層層放大。
懷中人似乎因他長久的凝視和思緒的波動而不安地動了動,發出一聲含糊的嚶嚀。
他立刻收回所有探究的視線與動作,將她更溫柔地圈回懷中,拉高被子,裹緊。
只是眼底那團疑慮與深沉的探究,卻被濃重的夜色渲染得愈發複雜。
他就這樣抱著她,幾乎未曾合眼。聽著她漸漸平穩的呼吸,感受著她體溫一點一點回升,從冰冷到溫熱,從顫抖到安寧。
直到窗外天色漸亮,第一縷晨光穿過紗簾,落在她恢復了些許血色的臉頰上。
…………
別墅的地下室里,燈光昏黃,空氣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氣。
「噹噹當——」
鐵質台面被砸得震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阿成眼皮跳了跳,默默背過身去。
旁邊的阿忠湊過來,壓低聲音:「四爺這是怎麼了?這麼大火氣?以前不都直接一槍斃了,哪有這麼多事……」
「二夫人落水了,二爺發火了。這不,要找四爺算帳呢。」阿成沒回頭,聲音壓得更低。
阿忠倒吸一口涼氣,偷瞄了一眼路一白手裡那個滿臉是血、已經看不出原本長相的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那……那四爺這是在拿這些人撒氣?」
「不然呢?」阿成終於轉過身,推了推旁邊的阿忠,「你快去勸勸,別讓爺兒把人打死了。上面可交代了,要——溺死。」
他咬重了最後兩個字。
「我現在去?你是想讓爺兒把我頭擰下來當球踢嗎?」阿忠臉色一白
「那你去還是不去?」
阿忠咬了咬牙:「石頭剪刀布。一局定。」
阿成點頭。
「石頭、剪刀、布——」
阿忠出剪刀,阿成出石頭。
阿忠:「……」
阿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滿臉沉痛:「兄弟,去吧。我會給你燒紙的。」
阿忠深吸一口氣,認命地走過去。
「爺兒。」他遞過去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聲音儘量穩,「擦擦手。」
路一白接過手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指縫間的血。
擦完,隨手把染紅的手帕丟在台子上那人的臉上。
那人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有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那個,爺兒,人我們拖走了?」阿忠試探著伸手。
「拖個屁。」路一白把手裡沾了血的煙叼回嘴裡,狠狠吸了一口,「我還沒打完呢。」
阿忠咽了口唾沫:「四爺,再打就要死了。二爺交代過,死法——要溺死。」
路一白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偏頭看著阿忠,眯了眯眼,菸頭的火星在昏暗裡明明滅滅。
「我的尾巴骨都快不保了,還管他?」
他說著不解氣,抬腳又朝台上那人的小腿骨踹了一腳。
「什麼東西,還敢在我的派對動手」
「咔嚓」一聲脆響,那人終於有了反應,悶哼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算了。」路一白把手帕往那人臉上一丟,擺了擺手,「拖走。」
阿忠如蒙大赦,趕緊招呼兩個人上前抬人。
路一白卻沒走。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站在角落裡裝死的阿成,下巴抬了抬。
「不是還有幾個嗎?拖過來。」
阿成愣了一下。
「愣著幹嘛?去啊。」路一白把菸頭丟在地上,用鞋尖碾滅,「二哥說要溺死,又沒說幾個一起溺。我一個個打完,你們再一個個溺。不衝突。」
阿忠剛把手搭上台子上那人的胳膊,聞言手一僵:「………」
得,白勸了。
他默默收回手,看了阿成一眼。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今晚怕是別想睡了。
阿成嘆了口氣,轉身往走廊深處走去。
路一白靠在台子邊,又點了一根煙。火光映在他眼底,冷得像淬了冰。
「服了,好事壞事全讓我攤上了」
他吐出一口煙霧,聲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