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在南山腳下停穩。
墓園的石階蜿蜒向上,隱沒在松柏的蒼翠深處。午後的陽光被層層枝葉曬過,落在青石板上,投下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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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昭冉推開車門,高跟鞋踏上台階。
謝辭淵跟在她身後三步遠。
不遠不近,是一個既不會打擾她、又能將她整個人收入眼底的距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線繃著。
風穿過松林,吹起她耳邊的碎發,她也不曾抬手去攏。
走到半山腰,她腳下忽然一滑——
她身體微微一傾,還沒來得及穩住,手臂已被一隻溫熱的手掌扣住。
「小心。」
景昭冉站穩,垂眼看了一眼他扣在自己臂上的手。
骨節分明,力道克制,只扶不握。
「謝謝。」她輕聲說,沒有回頭看他。
她的手臂在他掌心下纖細得過分,皮膚冰涼,像握著一截被秋風吹冷的玉。
謝辭淵鬆開手。
她繼續往上走。
掌心還殘留著那抹暖意,他不動聲色地收攏手指,插進褲袋裡。
墓碑在山頂。
漢白玉的石碑,歷經風雨仍潔白如新。
碑前擺著一束白色百合,花瓣上沾著水珠,在午後的光里晶瑩剔透——顯然是今早剛放的。
景昭冉在碑前站定。
她看著照片上的女人,看了很久。
那眉眼,那笑意,和她記憶里一模一樣。
連照片上母親穿的那件月白色旗袍,她都是最熟悉的。
那是母親的最愛,特別愛惜,只有每逢重大節日她才會穿這件衣服
景昭冉緩緩蹲下身。
手指抬起,指腹輕輕落在冰涼的碑面上,撫過照片上女人的臉龐。
一下,又一下。
她靜靜看著。
側臉落在松柏的陰影里,睫毛偶爾顫一顫,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時輕輕的振翅。
謝辭淵站在她身後,目光落在那道挺直的脊背上。
這個女人,在婚禮上嬌縱撩撥,在宴會上巧舌如簧,在父親面前戴著完美無缺的面具。
可此刻,她安靜得像換了個人。
或許………這才是她。
良久。
景昭冉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一半。
「媽,我結婚了。」
她彎了彎唇角,想笑,眼眶卻先紅了。
水光一閃,很快又被壓下去,像從不曾出現過。
「您放心,我現在過得很好。」
「婚禮很盛大……就是您不在,看不見我穿婚紗的樣子了。」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照片上那雙溫柔的眼睛裡。
透過那雙眼睛她仿佛真的看見母親站在那朝她微微一笑
她站起身,低頭拍了拍裙擺上沾著的草屑和灰塵。
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掛起那種明艷的笑容,像戴上了一張面具。
「走吧,二爺。」
她轉身,朝他走來,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指尖隔著襯衫衣料,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瞬間的緊繃
他不習慣這樣的接觸,她感覺得到。
但她沒有鬆手,也沒有看他。
剛邁出一步——
「走了?」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疑問。
景昭冉腳步一頓,抬眼看他。
「嗯?」
「怎麼不跟岳母介紹一下我?」
她愣住了。
以謝辭淵的性格,能陪她來墓園已經是極限。
她以為他只是礙於情面不得不來,走個過場罷了。至於祭拜她的母親……
她從來沒想過。
看著懷裡女人難得呆愣的神情,謝辭淵眉梢微微一挑。
他抽出被她挽著的手臂,在她意外的目光中,越過她,往前邁了一步。
站定在墓碑前。
他垂眸看著照片上那個溫婉的女人,神色斂去了平日裡的散漫與疏離,聲音鄭重。
「岳母,您好。」
「我叫謝辭淵,您女婿。」
他頓了頓,似乎是覺得話太少了,補了一句
「以後有機會,我便陪她來看您。」
說完,他微微頷首,算是行禮。然後轉身,走回她身邊。
景昭冉還站在原地,雙眸裡帶著詫意。
男人迎上她的目光,眼底又浮起那點熟悉的玩味。
卻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牽著她往下走。
他的手心溫熱乾燥,包裹住她微涼的指尖。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線條分明的側臉。
他沒看她,只是牽著她,一步一步踩穩石階。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
走到山腳,邁巴赫還停在那裡,司機遠遠站著,見他們下來便拉開車門。
謝辭淵鬆開手。
掌心的溫度驟然抽離,她的手重新落入秋風的涼意里。
景昭冉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心,有一瞬的恍惚。
「累了吧?」他問,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淡。
「還好。」她抬起頭看他,「謝謝你祭拜我母親。」
謝辭淵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
打火機「咔噠」一聲響,火苗點上菸絲,他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別感動,」他偏頭吐出一口煙,嘴角扯出一點笑,「我只是覺得死者為大。」
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他的眉眼在薄霧後有些模糊。
景昭冉看著他,沒有說話。
上車前,她最後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山頂的方向。
墓碑已經看不見了,被層層松柏遮住。只有風吹過時,能聽見山上傳來的濤聲。
媽媽,別怪我。
我沒有回頭路了。
回程路上,車廂里比來時更安靜。
景昭冉抱著那袋相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側臉平靜無波。
「演得不錯。」謝辭淵突然開口。
景昭冉轉過頭,眼中閃過訝異,隨即笑起來,眉眼彎彎像只狐狸:「二爺說什麼呢?我聽不懂。」
「在父親面前的乖巧女兒,在母親墓前的懂事孩子。」謝辭淵看著她,目光銳利得像要剝開她所有偽裝,「哪一個是真?」
景昭冉笑容不變:「二爺覺得呢?」
「我覺得……」他傾身靠近,手指輕挑起她下巴,迫使她直視自己,「你哪個都不是。」
兩人距離很近,呼吸可聞。景昭冉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個戴著完美面具的女人。
她笑了,紅唇微啟:「那二爺喜歡哪一個?乖巧的,還是懂事的?或者……」
她抬手,指尖輕輕划過他手背:「喜歡我現在這樣?」
謝辭淵眸色一深,鬆開手坐回原位:「都喜歡,也都不喜歡。」
「二爺真貪心。」景昭冉靠回椅背,重新看向窗外,「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二爺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