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景家老宅前緩緩停穩。
灰磚牆面爬著半牆常青藤,鐵藝大門斑駁著歲月的痕跡。
景晟川已經等在門口。
他穿著熨燙平整的深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可仔細看,鬢角的白髮比上次又多了幾根,眼角的細紋也添了幾道。
看見車停,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卻在幾步外頓住。
手抬起來,想揮一揮,最終垂下去,不知該放在哪裡。
景昭冉推門下車。
她站定,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發出清脆的輕響。
眼前這個男人,她該叫父親,卻陌生得像路人。
她唇角揚起,弧度標準
「爸。」
景晟川愣住。
二十年了。
這個稱呼在夢裡聽過無數次,醒來只有空蕩蕩的老宅和牆上的照片。
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只斂起眼中翻湧的神色,快步迎上前。
「冉冉回來了。」
聲音有些乾澀,帶著小心翼翼的克制。
他的目光在女兒臉上停留片刻,才轉向她身後的謝辭淵,「二爺,歡迎。」
「岳父客氣。」謝辭淵微微頷首,語氣禮貌而疏離。
他上前半步,手虛扶在景昭冉腰後——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既顯示親密,又不越界,
「叫我辭淵便好。」
客廳冷清得過分。
老式家具擦拭得一塵不染,卻透著一股久無人氣的寂寥。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能看見細塵在光柱中緩慢浮動。
老傭人端茶上來時動作遲緩,骨瓷茶杯放在玻璃茶几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景昭冉在沙發坐下,接過茶。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她端起來,輕輕抿了一口。
「冉冉,這茶怎麼樣?喜歡嗎?」景晟川打破沉默,語氣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
景昭冉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還行。」
空氣凝滯了。
景晟川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二十年太長了,長到他忘了該怎麼跟女兒聊天,忘了她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忘了她小時候最愛吃的菜現在是否還合口味。
謝辭淵坐在她身側,能清晰感覺到她與景晟川之間的疏離
和陸羽查的資料一樣,景昭冉和父親的關係確實不怎麼樣。
他忽然伸手,覆上她放在膝頭的手。
景昭冉手指一顫。
掌心溫熱乾燥,覆在她微涼的手背上,帶著某種克制的力道。
她側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他在為她解圍?
隨即瞭然。
不過是在外面要扮演恩愛夫妻的戲碼罷了。他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她沒有抽開,也沒有回應,任由那隻手覆著,目光轉向景晟川,等著他的反應。
「岳父近來身體如何?」謝辭淵適時開口,語氣溫和得體。
這個小動作落在景晟川眼裡。他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有欣慰,有失落,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但他沒有點破,只是笑著應道:「好多了。你們不用記掛。」
一頓午餐在尷尬中進行。
長條餐桌鋪著精緻的亞麻桌布,銀質餐具鋥亮,菜餚豐盛——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全是她小時候愛吃的菜。
景昭冉吃得很少。每一口都細嚼慢咽。
謝辭淵偶爾給她夾菜,她都抬頭對他笑笑——笑容完美,眉眼彎彎,眼底卻平靜無波。
看起來,真像一對完美夫妻。
「嘗嘗這個。」景晟川將面前那盤糖醋排骨轉到她眼前,小心問道
「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每次回來都要纏著阿姨給你做。」
景昭冉的動作頓了一瞬。
她看著那盤色澤油亮的排骨,糖醋汁裹得均勻,撒著白芝麻,確實是她小時候的味道。
她彎了彎唇角,說了一聲「謝謝」,卻沒有動筷子。
「人的口味是會變的。」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淡淡,「我現在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
景晟川看著她,眼裡的光芒暗了暗。
「那就……嘗嘗別的菜。」他垂下眼,聲音裡帶著強壓下去的落寞。
吃完飯,謝辭淵放下筷子。
「岳父,我下午還有些事務要處理,可能……」
「我明白,明白。」景晟川連忙點頭,「你們能回來一趟,我已經很高興了。」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不打擾岳父休息。」
謝辭淵起身,正要往外走,景晟川忽然開口:
「二爺,可否讓我跟冉冉單獨聊兩句?」
謝辭淵腳步一頓,瞥了眼身後的景昭冉。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他點了點頭:「你們先聊。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便邁步出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景昭冉端起茶杯,雲淡風輕地抿了一口,也不看他:「說吧,你想聊什麼。」
「冉冉,爸爸……」
「打住。」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父慈女孝的戲碼,在外面演演就行了。」
她頓了頓,唇角微微揚起,卻不是笑,「說正事。」
景晟川剛到嘴邊的話,只能生生咽回去。
他沉默片刻,再開口時,語氣里那份小心翼翼已經收了起來,換上公事公辦的平靜
「我把名下的股份轉給你。加上你媽媽留給你的那些,你現在就是集團的第二大股東了。」
景昭冉微怔了一下。
顯然沒想到他居然會把股份轉給她——畢竟之前讓她進董事會,不過是為了守住「晨曦」的權宜之計。
她以為那已經是他的底線。
景晟川接著說:「我之前養病期間,集團由陳帆接管。現在董事會大半都是他的人,他也搜集了其他散股,股份占比已經在我之上。」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下個星期的董事會,恐怕就要將景泰易主了。」
景昭冉聽著,剛才那瞬的疑惑瞬間消散。
原來如此。
她就說嘛,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好心。
什麼父女情深,什麼股份饋贈,不過是想讓她幫他保住集團罷了。
不過——
既然他主動遞出橄欖枝,那她辦事就更方便了。
只要有景泰這個籌碼,進入元老會就有了敲門磚。
她點了點頭,乾脆利落:「行,合同呢?」
景晟川去書房把合同拿了下來,遞給她。
景昭冉接過來,快速瀏覽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筆,唰唰唰,幾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筆落,她合上合同,推到他面前。
站起身,轉身要走。
剛邁出兩步,她忽然停下,頭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話:
「你放心,你的景泰,我會幫你保住。」
頓了頓。
「禮尚往來。等我辦完事,景泰會重新回到你手上。」
說完,她便推門而出,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
門外,謝辭淵正靠著車門,嘴裡叼了根煙。
旁邊的裴風眼疾手快,立馬上前點火。
火苗舔上菸絲,謝辭淵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
「之前讓你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裴風壓低聲音:「二爺,我們查了橙橙的檔案。是景昭冉在華爾街時的助理,身份背景都很乾淨——」
「身份背景太過乾淨,」謝辭淵打斷他,撣了撣菸灰,「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眯了眯眼,煙霧在眼前彌散。
「結婚頭天有神秘來電,第二天她這位所謂的助理便落地永夜城。這其中,恐怕沒那麼簡單。」
裴風會意:「二爺,那我派人繼續追查」
「不用。」
謝辭淵的餘光掃過門口
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朝這邊走來。
他將手上還剩半截的煙丟在地上,鞋尖碾滅。
「既然這是她想讓我們看到的,那我們就看這些東西。」
他收回目光,語氣淡漠「其他的,日後總會露出馬腳。何必我們自討苦吃去查呢?」
「明白。」
謝辭淵抬眼,看向緩緩走近的景昭冉。
他眼底的神色從深邃切換成漫不經心的挑逗,唇角微微揚起。
「謝太太的大事談完了?」他替她拉開車門,語氣裡帶著點玩笑的意味,「走吧?」
景昭冉看他一眼,沒說話,彎腰上了車。
謝辭淵繞到另一側,坐進車裡。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老宅。
剛開出幾米,後視鏡里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景晟川追出門來,站在門口,望著這邊。
他沒有揮手,也沒有喊什麼,只是站著。
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看見那個身影,一動不動地立在夕陽里。
景昭冉看著後視鏡里越來越小的人影,忽然有些出神。
恍惚間,她仿佛看見二十年前
母親穿著月白色旗袍站在門口,笑著揮手。
父親抱著還是小女孩的她轉圈,她咯咯笑著,喊著「爸爸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好的,小公主——」
「你小心些,別摔了囡囡!」
「哈哈哈,哈哈哈……」
歡聲笑語仿佛就在耳邊。
景昭冉眨了眨眼。
後視鏡里,那個身影已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小點,被越來越遠的距離拉長,最終消失在轉角。
她垂下眼。
有什麼溫熱的東西,忽然從眼眶裡滑落下來。
一滴。
又一滴。
她低下頭,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
這時,視線里忽然出現一雙骨節分明的手。
手上遞過來一張紙巾。
「擦擦。」
聲音很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景昭冉接過,低著頭,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她擦了擦眼睛,再抬起頭時,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濕意。
謝辭淵側頭看了她一眼。
這個女人,平日裡牙尖嘴利、氣場全開,此刻卻像一隻淋了雨的貓,可憐巴巴的,讓人……
他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片刻後,他又移開目光,暗自腹誹:
他只是聽不得這種嬌嬌柔柔的哭聲罷了。
「我想去看看媽媽。」
景昭冉忽然開口。
車廂里安靜了一瞬。
謝辭淵側頭看她。
她沒看他,只是看著窗外,側臉線條柔和,眼眶還泛著紅。
他沉默片刻。
「行。」他說,「報地址。」
景昭冉轉過頭,眼中浮起一層薄薄的光,像是什麼情緒在裡面輕輕晃動。
她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依賴
不知是真的,還是在演給他看。
「二爺陪我?」
謝辭淵看著她。
剛到嘴邊的拒絕,又咽了回去。
算了。
今天是她回門的日子。就陪她去看看吧。
他唇角微微勾起,應道:
「當然。」
前面開車的裴風握著方向盤的手一抖。
他透過後視鏡偷偷瞄了一眼后座,又飛快收回目光。
二爺……主動給夫人遞紙巾擦淚?
以前就算一排女人站在他面前哭得梨花帶雨,他都不會多看一眼,心情不好的時候還會說人家「哭著惹人心煩」。
更離譜的是——
他把工作看得比命重要。國際會議說推就推?陪夫人去墓園?
裴風默默握緊方向盤,感覺自己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他決定回去之後,一定要跟陸羽好好聊聊這件事。
畢竟這種大瓜不能他一個人獨享,好兄弟自然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了。
車子調轉方向,往南山墓園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