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民政局。
鋼印落下，「哐」的一聲。
兩本暗紅色的證件從窗口推出來。
景昭冉伸手去拿。
對面那隻手也伸過來了。
兩人的手指在證件上方碰到一起。
誰都沒動。
空氣凝了一瞬。
謝辭淵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淡，
景昭冉拿起那兩本證，翻開看了一眼，把其中一本推到他面前。
「二爺的。」
謝辭淵沒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她臉上慢慢滑到那本證上，又滑回來。
「你拿著。」
「我拿著？」景昭冉把證合上，指尖點在封面上，「二爺放心？」
謝辭淵嘴角動了一下。
「丟了重辦。」他說，「一起跑一趟，不麻煩。」
景昭冉看著他。
他也在看她。
兩秒。
她把那本證收進包里。
「行。」她站起身，「那就先放我這。」
謝辭淵也站起來。
兩人並肩往外走。
民政局大廳里人不多。
幾對情侶在排隊，有人回頭看他們。景昭冉目不斜視，高跟鞋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
謝辭淵走在她身側，步子不快不慢。
推開門，陽光湧進來。
兩人同時眯了眯眼。
台階很長，往下延伸。
誰都沒說話。
走到台階中間，謝辭淵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進嘴裡。打火機咔噠一聲，火苗躥起。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景昭冉腳步沒停，繼續往下走。
謝辭淵也沒停，跟在她身後半步。
煙霧從她身側飄過去，被風吹散。
台階盡頭，兩輛車一左一右停著。
黑色那輛他的，紅色那輛她的。
景昭冉站定，回頭看他。
謝辭淵也站定，夾著煙的手垂在身側。
「戲台搭好了。」他說。
「嗯。」
「盯著你的人不會少。」
「我知道。」
謝辭淵彈了彈菸灰。
「你外公那邊，有什麼說法？」
景昭冉的手指在包帶上頓了一下。
「他會找我的。」她說。
謝辭淵點點頭，沒再問。
景昭冉轉身往紅色車子走去。
謝辭淵站在原地，又吸了一口煙。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之前，忽然想起什麼。
「二爺。」
謝辭淵看她。
「請柬發出去之前，」她說，「你那邊的人，最好確認一遍。別到時候來了不該來的。」
謝辭淵盯著她看了兩秒。沒答應也沒反對
他看著她。
她也在看他。
陽光很晃，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景昭冉彎了彎嘴角，坐進車裡，關上車門。
紅色車子啟動，駛入車流。
謝辭淵站在原地，把那根煙抽完，按滅，扔進垃圾桶。
黑色車門打開，他坐進去。
「走。」
黑色車子往另一個方向開。
後視鏡里，那輛紅色車子已經消失在車流里。
謝辭淵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
港城，洛家半山宅邸
「景氏千金景昭冉與赤夜盟二爺謝辭淵已登記結婚。」
書房裡，氣壓低得令人窒息。
上好的沉香似乎也壓不住那股翻湧的怒意。
洛青塵背對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繁華卻照不進他此刻冰冷的眼底。
「胡鬧！」
兩個字，從他齒縫間擠出，沉鬱如雷，卻最終悶在胸膛里。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外孫女了，和她母親一樣，骨子裡流淌著洛家的果決和景家的執拗，甚至更甚。
她敢先斬後奏，就是算準了他即便震怒，最終也只會妥協。
管家靜立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
他轉過身，已近古稀的年紀，身形依舊挺拔，只是眉宇間刻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奈。
他走到那張舊照片前，指尖輕輕拂過照片上女孩的笑臉。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含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憤怒，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憂慮。
赤夜盟。那個名字在港城老一輩人耳中，帶著硝煙與鐵鏽的味道，絕非良善之地。
謝辭淵……更是近年來令人側目的危險人物。
他的冉冉，怎麼偏偏卷了進去？
他讓她回國只是為了讓她守住晨曦。
但他萬萬沒想到，她會選擇如此極端、如此兇險的捷徑！與虎謀皮，焉有其利？
「老爺，大小姐的電話……」管家小心翼翼地捧著無聲震動的座機話筒。
洛青塵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已被收斂，只剩下屬於洛家掌舵人的威嚴與冷靜。
他接過話筒。
「外公。」
景昭冉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清晰，鎮定，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洛青塵沒有說話，只是聽著話筒里細微的電流聲。
「消息……您知道了。」景昭冉的聲音低了一些
她可以算計所有人，但面對從小庇護她、教導她的外公，她無法全然硬起心腸。
「我該知道嗎？」洛青塵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只有沉沉的壓迫感，
「如果不是外面已經傳得沸沸揚揚，我的好外孫女，打算什麼時候親自告訴我？婚禮那天，送張請柬？」
景昭冉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對不起，外公。事出突然，也有不得已。」
「不得已？」洛青塵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又強行壓下，
「有什麼不得已，讓你非得搭上自己的婚姻，去跟謝辭淵那樣的人綁在一起？冉冉，外公還沒老到護不住你！」
「外公，」景昭冉的聲音陡然變得堅定，甚至帶著一絲凌厲，
「您護得了我一時，護不了我一世。有些路，我必須自己走。
有些帳，必須我自己去算。謝辭淵……是目前我能找到的最快的刀。」
「最快的刀，也最容易反噬其主！」洛青塵痛心疾首。
「所以，我需要讓自己也變成持刀的人，而不是砧板上的肉。」景昭冉毫不退讓，
「外公，請您相信我。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長久的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
最終，洛青塵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充滿了無力與妥協。
「婚禮，」他啞著嗓子，一字一句道，「我會去」
景昭冉一怔：「外公？」
「我洛青塵的外孫女結婚，豈能悄無聲息？」
洛青塵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既然你已經選了這條路，既然消息已經捂不住，那就要把場面做足。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景昭冉，背後不僅有景氏，更有整個洛家！
他謝辭淵，他赤夜盟，若敢欺你一分，我洛青塵傾盡所有，也要替你討回來！」
「外公……」景昭冉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你只管做好你的新娘子。其他事情，外公給你撐著。」
掛斷電話，洛青塵佇立良久。他看著窗外輝煌的夜色，眼中銳光凝聚。
赤夜盟，謝辭淵……這場婚姻是真是假，目的為何，他暫且不論。
但只要他在一天，就絕不允許任何人，將他在這世上的至親，當作可以隨意利用或傷害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