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落地窗外江水無聲流淌,對岸燈火碎成一片流光。
窗邊的單人沙發里,謝辭淵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支燃了一半的雪茄。
深灰色羊絨衫,同色系長褲,領口松著兩顆紐扣。
青白的煙霧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沒看她。目光落在窗外。
景昭冉走過去,在他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謝辭淵終於動了。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從那襲白色絲絨長裙的裙擺,往上,經過腰線,最後落在她臉上。
「來了。」他說。
「二爺的約,不敢遲到。」
謝辭淵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慢慢彎了一下。
他把雪茄按進手邊的水晶菸灰缸里,撣了撣菸灰。
「坐。」
走廊里,陸羽靠在牆上,摸出一根煙,叼進嘴裡。
打火機咔噠一聲。他深吸一口,吐出一個煙圈。
隨後夾著煙的手朝緊閉的門指了指,壓低聲音:「哎,你說二爺這回是認真的還是走個過場?」
裴風沒看他,目光落在走廊盡頭,聲音淡淡的:「你這話敢當著二爺的面問嗎?」
「不敢。」陸羽笑嘻嘻的,「所以問你啊。」
「我也不知道。」裴風說。
陸羽挑眉:「喲,還有你不知道的事?」
裴風終於側過頭看他一眼:「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你今天抽的第幾根煙。」
陸羽一愣,看了眼手裡的煙,自己也樂了:「第四根。記這麼清楚?」
「你每次點菸,打火機聲音都特別大。」裴風收回目光,「想不注意都難。」
陸羽笑出聲,又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
「今天景家那邊傳來的消息你聽說了吧?」
他換了個話題,「這位大小姐直接把請帖甩會議桌上了,景泰那幫老狐狸臉都綠了。這作風,跟咱爺還挺配。」
「查她底的時候你就該知道,」裴風說,「這不是普通角色。」
「我知道啊。」陸羽把菸灰彈進旁邊的垃圾桶,
「所以我才好奇——你說二爺跟她,到底誰降得住誰?」
裴風沉默了兩秒。
「這話也敢問?」他說。
「問你又不問二爺。」陸羽理直氣壯。
裴風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但那表情,陸羽太熟悉了——是那種「懶得理你」的表情。
他靠回牆上,盯著那扇門,嘴角彎著。
門內。
謝辭淵在她對面落座,拿起醒酒器,緩緩往兩隻杯子裡注入酒液。
「82年的拉菲,」他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聽說景小姐對紅酒頗有研究。」
景昭冉指尖觸到冰涼的杯腳。
「略知皮毛。」她端起酒杯,輕輕晃動,「不過,好酒配好局,二爺破費了。」
「局?」謝辭淵也端起自己那杯,隔著猩紅的酒液看她,「你覺得今晚是局?」
「難道不是?」景昭冉迎上他的目光,「董事會剛過,二爺就單獨設宴,總不至於是為了……培養感情?」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尾音微微上揚。
謝辭淵低低笑了一聲。
他抿了一口酒,喉結滾動。
「景昭冉,」他說,「你說話總是這麼直接。」
「和聰明人打交道,拐彎抹角是浪費彼此時間。」
景昭冉也嘗了一口酒,放下杯子。
筷子卻沒放。
她夾了一筷子冷盤裡的三文魚,吃完,才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抬眼看他。
「二爺,我的任務完成了。」她說,「接下來,是不是該二爺兌現了?」
謝辭淵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變了一下。
「兌現?」他把這兩個字在嘴裡過了一遍,「景小姐,我謝辭淵說話,向來算數。」
「那最好。」景昭冉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所以,婚期?」
「一周之後。」他說。
景昭冉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一周?」
她慢慢放下杯子,隔著猩紅的酒液看他,
「二爺這是怕我跑了,還是……等不及了?」
謝辭淵眸色轉深。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然後他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將人帶向自己。
低頭,兩人呼吸交纏。
「景昭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踏進我的地盤,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這裡的遊戲,一旦開始,我說了算。」
她心跳漏了一拍,卻沒有躲。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遊戲規則你定,可以。」
她頓了頓,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但是二爺,跟我玩遊戲可是要付出代價的」
謝辭淵盯著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露出一絲更深的、近乎危險的興味。
他低笑出聲,鬆開了她。
「景昭冉,」他說,目光緩緩掃過她的臉龐,「我開始覺得,這筆買賣,我賺了。」
「二爺別急,」景昭冉理了理袖口,神色如常,「買賣才剛開始,虧賺……還不好說。」
後來的事,像一場浸在紅酒里的夢。
景昭冉只記得他傾身過來時,杯中的酒液晃了晃。
然後——什麼都碎了。
晨光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漫進樓頂的包房裡。
空氣里還殘留著昨夜的氣息——酒香,烏木沉香,以及一種更私密的、肌膚相親後特有的味道。
昂貴的手工地毯上,衣物散落,從門口一路蜿蜒至床畔。黑色的男士襯衫壓著白色的絲絨長裙。
景昭冉悠悠轉醒。
意識回籠的瞬間,身體各處的酸痛讓她幾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她沒動,只是極緩慢地轉動眼珠,打量著周圍。
身側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她微微偏過頭。
謝辭淵還在睡。他側身躺著,一隻手隨意搭在枕邊,另一隻手環在她腰側——並未用力,只是一種無意識的占有姿態。
被子滑落到他腰際,露出線條流暢的上半身。平日裡那種迫人的氣勢收斂殆盡,眉心舒展。
景昭冉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腰側的那隻手上。
昨夜,就是這雙手。
她眼神暗了暗,輕輕吸了口氣,動作極其緩慢地,試圖將那隻手挪開。
指尖剛碰到他溫熱的手腕——
那隻手倏然反握,將她試圖逃離的手指扣入掌心。
「醒了?」
謝辭淵的聲音響起,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沙啞。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只是懶懶地掀開一條縫,眸光精準地鎖住她。
景昭冉動作頓住。
「二爺不也醒了?」她語氣平淡。
謝辭淵低低笑了一聲。他睜開眼,眸底那點朦朧迅速褪去。
他沒鬆開她的手,拇指指腹漫不經心地摩挲著她細嫩的手背皮膚。
然後移開,像什麼都沒看見。
「三天後,」他說,聲音還帶著晨起的沙啞,「九點,民政局。」
景昭冉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日曆。
「三天後……9號,宜嫁娶。」她放下手機,迎上他的目光,「行,就三天。」
謝辭淵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低低的、意味不明的笑,是真的笑了,眼尾彎起一個弧度。
「景昭冉,」他說,「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領個證也能有點意思的人。」
「二爺的誇獎,我收下了。」她彎了彎嘴角,「不過領證有沒有意思,得看跟誰領。」
謝辭淵低笑出聲。
他鬆開她的手,掀被下床,徑直走向浴室。
浴室門關上,水聲響起。
景昭冉獨自坐在凌亂的大床上。
她沒動。只是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拿起他那件扔在地上的襯衫。
面料很軟,帶著他身上那種烏木沉香的味道。
她看了兩秒。
隨手扔回地毯上。
起身,赤足走向另一間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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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聲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兩扇浴室門先後打開。
謝辭淵出來時,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深灰色襯衫,同色系長褲,頭髮微濕。
他看了她一眼。
景昭冉也換好了。黑色長裙,剪裁簡潔,腰線收得正好。她正低頭整理袖口,察覺到他的目光,抬眼。
四目相對。
「還不錯。」他說。
景昭冉挑了挑眉:「二爺這是在夸衣服,還是誇人?」
謝辭淵盯著她看了兩秒。
「你覺得呢?」
他沒等她回答,收回目光,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
「走吧。」
他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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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裴風和陸羽還守在原地。
門開的瞬間,兩人同時站直。
謝辭淵邁步往前走,經過他們身邊時,腳步未停。
景昭冉跟在他身後。
經過陸羽身邊時,陸羽側身讓路,微微頷首。
等人走遠了,陸羽才悄悄吐出一口氣。
他扭頭看裴風:「哎,你有沒有覺得——」
「有。」裴風打斷他。
陸羽一愣:「我還沒說呢。」
「不用說。」裴風抬腳跟了上去,「看出來了。」
陸羽愣了兩秒,然後笑了。
他快步跟上,用肩膀撞了撞裴風
「剛才景小姐出來的時候,從我身邊過,我又看了她一眼——那種眼神,跟看空氣似的。咱倆在她眼裡,估計跟這兩邊的牆差不多。」
「那不是挺好。」裴風說。
陸羽挑眉:「好什麼?」
「省得應付。」裴風腳步不停,「她要是對你笑,你才該緊張。」
陸羽愣了一下。
然後他仔細想了想——要是景昭冉真的沖他笑一下,他怕是得連夜查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她了。
「……你說得對。」他摸了摸鼻子,「還是當空氣好。」
裴風嘴角動了動。
走廊里,腳步聲漸行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