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蘭英順著兒子的視線望過去,手中的舊毯子滑下半邊,邊角拖進院門旁的泥里。
顧衍洲正把北山救援的補充記錄交給高衛東,右眉上方那道短疤露在日光下,疤尾略向鬢角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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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箱底那張照片,站在你旁邊的小孩,右眉也有一道口子。」
陳建軍扯了扯她的袖口。
「是不是顧家的人?」
顧蘭英沒有回答,彎腰撿起毯子時,手指碰到泥邊又收了回來。
等她重新站直,顧衍洲已經轉身往林家方向走。
「抬俺也去過去,快點。」
「你的腿不能來回折騰,公社醫生讓你回家躺著。」
「俺也去不去,他走遠了,你還認誰?」
抬椅子的兩名社員互相看了一眼,顧蘭英已經追出兩步,只得連人帶椅跟在後面。
林溪回到院裡時,顧衍洲正在廊下整理資料,林守義把北山問詢副本鎖進木箱,鑰匙仍掛在腰間。
院門被推開,木門碰上土牆,震落了牆頭兩粒碎土。
顧蘭英跨進來,視線先落在顧衍洲的肩章上,隨後移到他的右眉。
「你轉過來,讓俺看看。」
顧衍洲合起牛皮紙袋。
「你找誰?」
「你先轉過來。」
「有事就在這裡說。」
顧蘭英往前走了兩步,伸手要碰他的眉骨,手掌還沒抬高便被避開。
兩人隔著半張方桌站著,誰也沒有再動。
「那道疤,是你六歲時爬牆摔的,傷口縫了四針,你怕娘罵,躲在柴房一夜。」
顧蘭英的嗓子發乾。
「衍洲,是你吧,小洲?」
林溪將藥箱放到窗台,沒有打斷。
顧衍洲看過她鬢邊夾雜的白髮,又掃過門外椅子上的陳建軍。
「顧蘭英?」
「你還認得俺。」
顧蘭英用衣袖擦了下鼻側。
「俺也去走時,你才到俺肩膀,轉眼都長成這樣了,爹娘呢,他們還好不好?」
「這是林家,舊事改日再談。」
顧衍洲將紙袋遞給高衛東。
「你今日來得正好,陳建軍毀壞集體設施,處分已經通過,你知不知道他拿刀割過晾藥架的承重繩?」
顧蘭英張開的手垂了下去。
「姐弟二十多年沒見,你開口就問這個?」
「他是你兒子。」
「兒子犯錯,自有他爹和生產隊管,你先叫俺一聲姐能怎樣?」
「稱呼改不了事實。」
顧衍洲看向門外。
「短刀由他領走,三根繩由同一把刀割斷,事後還把刀藏進木料場,他可曾回家提過一句?」
陳建軍坐不住,扶著椅背朝院裡喊。
「俺也去只想嚇唬林溪,沒打算傷人,處分已經定了,你還揪著做啥?」
顧蘭英轉頭斥了一句。
「你閉嘴,腿斷了還不消停。」
「娘,你剛才叫他小洲,他真是俺也去小舅?」
院中靜了片刻。
顧蘭英抓住桌角,目光又回到顧衍洲臉上。
「他出生那年,名字還是俺幫著翻字典取的,衍洲,你連姐姐都不肯叫了?」
「你離家以後沒有來信,顧家也聯繫不上你。」
「俺也去為何走,你不知道嗎,爹看不上陳家,拿走介紹信,還把俺關在屋裡,俺不走便嫁不了人。」
「顧家當年說過,俺也去敢走便別回去,你讓俺往哪裡寫?」
「所以你把二十年全算在旁人頭上?」
顧蘭英抓桌角的手換了位置。
「俺也去沒想翻舊帳,俺只問你,既然到了紅旗大隊,為何不先找俺?」
「我在西溝執行任務時負傷,進村後先核實救援人員,再調查與任務有關的線索。」
「負傷?」
顧蘭英這才注意到他右手一直避著腹側。
「傷在哪裡,嚴重不嚴重,你進村這些天住在哪兒,咋沒人告訴俺也去?」
「傷口已經處理。」
「誰給你處理的?」
顧衍洲側身讓開半步,目光落到林溪那邊。
「林溪在山裡發現了血跡,替我止血,又組織人把我送到接應地點。」
顧蘭英的臉色變了幾回。
「她救的你?」
「對。」
「你為了報救命恩,便坐在社員會上看著建軍受處分?」
「處分依據是物證和隊規,與她救過我沒有關係。」
陳建軍讓人把椅子抬進院內,剛落地便急著開口。
「小舅,俺也去以前不知道是你,咱們是一家人,你跟大隊說一聲,把副業處分撤了,賠的錢俺也去照交。」
那聲小舅叫得又快又順,顧蘭英轉頭看了兒子一眼,沒有制止。
顧衍洲拉開竹椅坐下,免得久站牽扯傷口。
「你憑什麼撤?」
「你是俺也去親舅,俺也去進藥材組掙了工分,往後也能幫襯娘,你不能看著外人把俺也去前程斷了。」
「割繩時,你知道藥架屬於集體嗎?」
陳建軍避開他的視線。
「知道,可俺也去沒想那麼多。」
「藏刀時呢?」
「俺也去怕林溪借題發揮。」
「社員會逐項核過損失,表決也按隊規進行,你要撤處分,先拿出記錄錯誤的證據。」
「小舅,你剛回來,不清楚林溪這個人,她記仇,退婚以後處處跟俺也去過不去。」
林溪從窗台取下藥材組的停工冊,放在桌邊。
「退婚證明和今日清算無關,你若仍認為帳目有錯,現在可以當著你母親的面再核一遍。」
「俺也去跟小舅說話,沒問你。」
「你說我借題發揮,自然要由我回答。」
顧衍洲接過停工冊,只翻到封面登記處。
「她沒有請我撤你的處分,也沒有借部隊身份要求大隊加重處理,你在會上已經聽過。」
陳建軍往前探身。
「可你一直幫她說話。」
「事實由誰說出口,不會改變真假。」
顧蘭英站到兩人之間。
「建軍賠也賠了,腿還斷著,衍洲,你多年不回來,如今剛見外甥便拿隊規教訓他,傳出去讓俺的臉往哪擱?」
「你要臉面,可以先問他為何拿集體工具報復退婚對象。」
「年輕人鬧點彆扭,誰還沒犯過錯,何必把一輩子的路堵死?」
「取消一季副業工分,半年內不進工具房,這叫堵死一輩子?」
顧蘭英被問得接不上話,過了片刻才轉向林溪。
「建軍做錯了,我們陳家賠,你救了衍洲,俺也記這份情,可你們兩家的舊婚事已經夠亂,往後少摻和便成。」
林溪翻開院門。
「這裡是林家,顧衍洲來核查北山舊案,也來處理晾藥架證物,我沒有去陳家摻和任何事。」
「你明知道他是建軍的小舅,還讓他幫你壓建軍。」
「我今日以前不知道。」
「她在山裡救我時,連我的姓名都沒問。」
顧衍洲起身擋住顧蘭英繼續逼近的路。
「姐,你們陳家欠她的,不止一句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