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舊名單由高衛東帶回部隊封存,三天後,公社醫院送來轉診回條,陳建軍的小腿已經接骨,胸口也沒有查出更重的傷。
陳大有等到兒子能坐起,才通知孫會計召開社員會,清算晾藥架受損一事。
會場設在大隊部,陳建軍左腿打著石膏,由兩個人連椅子一起抬進門,腳下還墊了折過三層的舊棉衣。
他剛坐穩便開了口。
「繩子是俺也去割的,俺也去認,可架子沒倒,藥材一斤沒少,總不能拿沒發生的事訛俺也去。」
孫會計翻開記錄。
「今天算已經發生的損失,不算藥材被砸以後的損失,你先聽完。」
「繩子值幾個錢,俺也去賠三根新的,再去林家道個歉,這事就該過去了。」
林溪把一疊核算紙放上桌,最上面壓著停工記錄,每頁下方都有當日值工人的手印。
「九月十二日上午發現切口,晾藥架停用一天半,已經上架的六筐藥材全部卸下復檢,三名社員重新挑揀,林長河帶兩個人更換承重繩。」
陳建軍抬手拍了下椅子扶手。
「俺也去都說賠繩子了,你還扯這些做啥?」
「因為繩子只占六角四分。」
林溪翻過一頁。
「六個人卸筐和復檢,共計三個工日,按副業組折算標準是一元八角,重新捆架用了半個工日,補繩和木銷六角四分。」
孫會計接過帳紙,朝會場裡舉了舉。
「原定十三日送供銷社的車延到十四日下午,大車已從青石公社過來,空等半日,車腳補貼七角。」
陳建軍撐住桌沿,身體往前探了半尺。
「車後來照樣把藥拉走了,這七角憑啥算俺也去頭上?」
「車夫按約定日期來,等不到貨也要吃飯餵牲口,七角已經由藥材組墊付,收條在這裡。」
林溪將車夫按過手印的薄紙推到他面前。
「你若認為不該付,可以說明延期與割繩沒有關係。」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故意拖到第二天,俺也去只割了繩,沒讓你們把藥筐全卸下來。」
「內芯被割斷,外層麻皮還連著,不逐根檢查,沒人知道其餘繩索是否也動過。」
林長河從牆邊提起封存袋,三根斷繩仍按原來的位置繫著紙牌。
「俺也去帶人查了十七根承重繩,三根割壞,另外兩根磨損,舊繩換下後都交給孫會計,誰沒幹活,帳上能看。」
陳建軍朝他啐了一口。
「你跟著林溪管藥材,她讓你記多少,你就記多少。」
「每次領繩都有兩個人簽字,誤工也由當天值工人按手印。」
孫會計用鋼筆點過紙頁。
「你說哪一項不實,現在指出來,俺也去叫人當面對。」
屋裡坐著十幾名社員,沒人替陳建軍接話。
陳大有在長凳上換了個坐姿,褲腳擦過地面,帶起一層浮灰。
「建軍,證物都在,工也有人干,你別再繞,合計多少錢便照帳賠。」
「爹,俺也去的腿都斷了,今年秋收掙不了幾個工分,你讓俺也去拿啥賠?」
「家裡先替你墊。」
「你替俺也去賠,那俺也去受的傷怎麼算?」
林溪將最後一頁攤開。
「你為取回藏在木垛里的短刀,扯動木楔,被滾木壓傷,大隊沒有向你收取救援所用的麻繩和門板損耗,衛生所也按生產事故先行處置。」
「那刀若不藏在倉地,俺也去會去拿嗎?」
「刀由你領出,藏刀的人也是你。」
「俺也去當時糊塗,腿斷了還不夠抵嗎?」
「骨折需要治療,割繩需要擔責,兩筆帳不能混。」
林溪指向核算末尾。
「已發生損失共計三元五角四分,藥材組只要求補足這部分,不追加尚未發生的藥材損毀,也不計算架下可能傷人的後果。」
陳建軍盯著帳紙看了半晌,又去看陳大有。
「俺也去現在沒錢。」
「可以由家庭代償,也可以等傷好後從普通工分里逐月扣除,補償方式由你選。」
林溪收回核算紙。
「責任記錄照實保留,不能因為誰替你交錢便刪掉。」
陳大有當即從衣袋裡摸出一個舊布包,解開纏在外面的棉線。
「家裡賠,先交兩元,餘下一元五角四分月底補齊。」
陳建軍伸手去攔,腿一動,石膏邊緣撞上桌腿,疼得他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
孫會計沒有接錢。
「這是集體清算,賠償以外還有隊內處分,等表決完再一起開收據。」
「還要處分?」
陳建軍把椅子扶手抓得吱呀作響。
「俺也去賠了錢,你們還想怎樣?」
陳大有朝桌面拍了一掌。
「你拿集體短刀割集體的繩,出事後又藏刀,賠的是損失,處分管的是行為,坐好聽著。」
孫會計照著隊規念出處理意見。
「取消陳建軍本季副業工分,傷好後不得進入藥材倉地和工具房,本年度不再參加進山採集,短刀損壞另按工具折舊補交兩角。」
「俺也去腿傷成這樣,本來就掙不到副業工分,你們拿一項空處分糊弄誰?」
「你先前申報過藥材組加工崗,若不取消資格,入冬後仍能計副業工分。」
林溪取出他遞交過的申請,上面留著陳建軍自己的手印。
「如今取消的是已經申請並可能取得的利益,不是空話。」
屋裡響起幾句低議,陳建軍的臉由紅轉青,伸手便要搶那張申請。
顧衍洲坐在靠窗的位置,從會議開始便沒有開口,此時只將桌角的封存袋往內挪了半寸,避開陳建軍伸來的手。
軍裝內袋隨動作露出一角證件,暗紅封皮邊緣壓著軍區常用的燙印格式。
陳建軍的手停在半空,視線沿著那角封皮落到顧衍洲右眉,又很快移開。
「俺也去不服,他一個外來的軍人坐在這裡,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借他的身份壓人?」
顧衍洲把證件收回衣袋。
「我發現晾藥架切口,又參與木料場救援,今天只作為見證人旁聽,沒有提出處理意見。」
「你跟林溪一起進進出出,還能算見證人?」
「切痕由馬會春核驗,工具帳由孫會計保管,藏刀位置有林長河和四名社員共同見證。」
林溪把三份記錄逐一擺開。
「你若認為顧衍洲影響了結果,可以指出哪項證據因他改變。」
陳建軍嘴唇動了幾回,最終把臉轉向門口。
孫會計當場點票,除陳家三人沒有舉手,其餘參會人員均同意處理意見。
陳大有交清首筆賠款,按下代償手印,剩餘款項也寫明了交付日期。
散會後,陳建軍讓人把椅子抬出大隊部,經過顧衍洲身邊時,又盯了那道右眉舊疤一眼。
顧蘭英正在院外等他,手裡攥著給傷腿擋風的舊毯子。
陳建軍扯住母親衣袖,視線仍追著顧衍洲。
「娘,這個軍人為什麼和你年輕時的照片那麼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