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姐落下後,顧蘭英的眼圈先紅了,嘴裡的話卻沒有軟。
「你總算肯認俺,可認了姐姐,便不能只替外人算帳。」
顧衍洲站在方桌另一側。
「我認的是親屬關係,沒有答應替誰抹掉責任。」
陳建軍扶著椅背挪了挪傷腿。
「小舅,俺也去也沒讓你抹責任,只要你跟大隊說,俺也去傷好以後還能進副業組。」
「取消資格已經表決通過。」
「你一句話比他們十句話管用,軍區來的幹部開口,陳大有還能不聽?」
顧衍洲看了他片刻。
「你想讓我用軍人身份干涉生產隊表決?」
「俺也去是你外甥,這算幫自家人。」
「毀壞集體財產也算自家事?」
「繩子賠了。」
「偷拿工具呢?」
「刀也找回來了。」
「逃避賠償呢?」
陳建軍的手從椅背滑到腿上,隔著石膏摸了兩下。
「爹已經替俺也去交錢,你還想讓俺也去怎樣?」
「先承認每項處分對應哪件事,再談以後能不能重新取得信任。」
顧蘭英把沾泥的舊毯子搭到椅背。
「建軍傷著腿,眼下說話急,你別拿審犯人的口氣問他,顧家這些年沒管過俺們娘倆,如今補一把也應該。」
「顧家沒有養過陳建軍,陳家也沒有養過我,哪裡來的補償?」
「俺去也是顧家女兒。」
「你若要找顧家追問當年的舊事,我可以陪你回去,陳建軍的副業處分仍由紅旗大隊決定。」
院外傳來腳步,陳大有拿著孫會計剛開的收據進門,聽見最後一句,腳底在門檻外拖了一下。
「顧同志,建軍這事按隊規辦,家裡沒意見,蘭英剛認出親人,腦子亂,說的話別往公事上扯。」
顧蘭英轉身看他。
「你剛才還說建軍傷好以後得找個輕省活,如今他親舅站在這裡,你倒裝起公正來了?」
「輕省活也得等處分期過了再申請,俺也去是大隊長,不能讓人說拿兒子的事壞規矩。」
「你怕村里人說,便不怕兒子以後沒出路?」
「他的出路讓他自己掙,誰割繩以前也沒替他拿刀。」
陳建軍朝父親瞪過去。
「爹,你到底站誰那邊?」
「俺也去站帳和隊規這邊,你少把家裡人全拖下水。」
顧衍洲沒有接陳家夫妻的爭執,轉身走到窗台旁,取下林溪先前放著的兩本記錄。
一本記著西溝救援,另一本是藥材組帳目,紙頁邊角磨出毛邊,每次交接都留有姓名和時辰。
「你說林溪矇騙我,憑的是什麼?」
陳建軍抿住嘴。
「她會裝,在你面前講規矩,背地裡心腸硬,俺也去被木頭壓住,她還拿割繩的事逼俺也去。」
「她在木料場給你固定傷腿,記錄脈搏和呼吸,送到衛生所後才移交證物。」
顧衍洲把救治記錄翻到最後一頁。
「馬會春簽過字,轉診醫生也寫明固定及時,沒有造成二次損傷。」
「她學過幾天醫,寫這些還不容易?」
「你懷疑記錄造假,可以去公社醫院核對。」
「俺也去沒說傷是假的。」
「那她如何矇騙我?」
陳建軍胸口起伏加快,話在嘴邊繞了兩回。
「她救你以後跟你走得近,還讓你來家裡,誰知道她打什麼主意。」
林溪站在藥架旁,把最後一筐曬好的藥片封進布袋。
「顧衍洲來林家核實救援經過,手續由高衛東登記,北山舊案問詢也有部隊調閱單,你若知道哪次屬於私下往來,可以說出日期。」
「你們送水壺那次呢?」
「水壺折價三元二角,記入藥材組公帳,收條副頁由孫會計保管。」
「誰家收個水壺還寫兩份收條,你故意做給人看。」
「寫了憑據,你說故意做樣子,不寫憑據,你便會說私相授受。」
林溪繫緊布袋口。
「你的猜測不能替代證據。」
顧衍洲把藥材帳翻到水壺登記那頁,金額和用途寫得清楚,下方還有兩個人的簽字。
「她若想占便宜,這隻壺不會掛在進山小組的公用物資欄里。」
顧蘭英湊近看了一眼。
「一個水壺能說明啥,救命那麼大的情分,她往後要工作,要進城,要你幫忙,你還能次次拒絕?」
「她從未開過口。」
「現在不開,往後呢?」
「往後發生的事,等發生以後再論。」
顧衍洲合上帳本。
「今日能確認的只有三件事,她救過我,藥材帳目完整,陳建軍割繩藏刀,這些都有人證和物證。」
陳建軍把毯子扯到膝上。
「小舅,你寧願信她,也不信親外甥?」
「你已經承認割繩,還要我信你沒有割?」
「俺也去是問她這個人。」
「判斷一個人,看她做過什麼。」
顧衍洲抬了抬手中的救治記錄。
「她面對追蹤者沒有丟下傷員,發現晾藥架切口後先排險,沒有隨意指認兇手,木料倒下時也沒有因舊怨耽誤救治。」
「這些記錄擺在這裡,她靠事實立足,不需要我偏袒。」
顧蘭英把帳本推回窗台。
「你才認識她幾天,便替她說這麼多。」
「我說的是已經核實的事。」
「那建軍呢,他是你親外甥,你就只看他犯過的錯?」
「等他賠清損失,接受處分,往後按規矩做事,自然有人看見。」
「你不能先拉他一把?」
「讓他逃過該受的處理,這一把會把他往哪裡拉?」
陳建軍拍著椅子扶手喊了出來。
「俺也去算看明白了,你剛回來便幫林溪壓俺也去,俺也去喊你小舅都白喊,你是不是也讓她蒙住了眼?」
顧衍洲將記錄遞還林溪。
「這聲小舅若是拿來換違規辦事,你可以不喊。」
「你……」
「顧家若有人問起,我會照實說明你是姐姐的兒子,也會說明你毀壞過集體設施,親屬關係無需遮掩,責任也無需遮掩。」
陳大有握著收據站到門邊。
「夠了,處分已經定,建軍回家養腿,誰再借親戚關係去大隊部鬧,俺也去先停他的口糧領用代辦。」
顧蘭英還想說話,陳大有已經叫來抬椅的人。
「回家再說,別在人家院裡翻二十年前的舊帳。」
陳建軍被抬出門時,仍扭頭盯著顧衍洲,椅背撞過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林溪收好兩本記錄,沒有挽留,也沒有參與顧家姐弟的舊事。
天擦黑時,高衛東來接顧衍洲歸隊複查傷口,吉普車停在曬穀場邊,車燈沒有打開。
顧蘭英守在路口,等陳大有走遠,才攔住弟弟。
「俺也去不逼你替建軍撤處分了,姐只問一句實話。」
顧衍洲停在車門旁。
「你問。」
顧蘭英盯著他看了半晌,終於把憋了一下午的話問出口。
「你是不是看上林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