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洲托著繩索沒有鬆手,林溪已經轉身擋住搬藥筐的社員,竹夾橫在架前,先把靠近木架的人全攔到院門一側。
「誰都別碰架子,長河,從空筐那邊卸,先輕後重,每次只取一隻,腳別伸到橫木下面。」
林長河繞到木架外側,抬頭看見最上層還壓著五筐曬軟的藥材,手掌剛搭上筐沿,架子便向右晃了半寸。
「這架子咋還在晃,俺也去要不要先扶住?」
「別扶,承重繩吃著力,外面看不出斷了多少,你一推,剩下的內芯可能全崩開。」
林溪抽出兩根扁擔,一頭抵住橫木,另一頭墊上石塊,讓林長河先從下層抽走空篩,再順著扁擔托舉的位置卸藥筐。
顧衍洲站在架子另一側,傷口不便彎腰,便用水壺背帶量過繩結到切口的距離,又伸手托住另一根承重繩。
「這一根也別留,上面還看不出問題,裡面已經缺了大半。」
「你退開,傷口剛縫七針,架子倒下來,你幫不上忙,還會添一個傷員。」
「我不抬,只檢查鬆開的繩子。」
林溪看過他腳下的位置,確認橫木滾落也碰不到那裡,才把竹夾遞過去。
「只能夾著看,不許用手扯,斷口要留下。」
最上層藥筐卸到第三隻時,右側那根繩發出一聲輕響,外層舊麻皮仍連著,內里的白麻線卻接連散開。
林長河抱著藥筐退了兩步,鞋後跟磕到門檻,筐里的北柴胡滾出兩根。
「真要等裝滿再斷,下面站個人,橫木能把腦袋砸破。」
「所以從現在起,晾藥架裝貨前必須逐根驗繩,不能只看外皮。」
林溪沒有去撿落地藥材,先把剩餘兩筐卸下,再讓林長河拆掉橫木,直到整座架子只剩四根立柱。
三段承重繩鋪到竹篩上,外皮都沒有散口,切痕藏在貼木的一面,位置挨著繩結,平日除非解繩,根本看不見。
高衛東已經把文件收進車裡,顧衍洲卻沒有離開,他用竹夾撥開麻線,依次看過三處斷面。
「刀口從左下往右上走,割繩的人站在架子裡面,右手持刀,刀身不長,來回拉過兩次。」
林長河彎腰比了比位置。
「為啥不能是左手?」
「左手在這個位置發力,切口會往另一邊偏,除非倒著握刀,可倒握割麻繩容易傷到自己。」
林溪取來三張粗紙,把每段繩索分別包住,只在紙面寫明所在位置,沒有補寫任何人的名字。
「能看出是哪把刀嗎?」
「只能看出刀口寬窄接近,刃上可能有一個小缺處,第三根繩的內芯留了重複壓痕。」
「這夠不夠認人?」
「不夠。」
顧衍洲把竹夾放回桌面。
「刀可以借,人也能換手,僅憑切口定不了是誰,我只說現場能看出來的東西。」
林溪抬眼看了他一瞬,又把三張粗紙折好。
「那便到這裡,剩下的是生產隊內部調查,你傷還沒養好,別替我追人。」
「我也沒有這個打算。」
「你剛才看得那麼細,俺也去還以為你要把人從村里揪出來。」
林長河說完便去搬新繩,院外卻擠進一道身影,陳建軍連褲腳上的泥都沒拍淨,開口便衝著竹篩發問。
「又把東西擺出來幹什麼,俺也去剛回家就聽人說,林溪又想把壞事往俺也去頭上推。」
林溪將封好的繩索移到桌子中間。
「誰去你家說過?」
「村里都傳開了,還用誰專門告訴俺也去?」
「傳的原話是什麼?」
陳建軍看了一眼顧衍洲,喉頭動了兩下。
「說晾藥架被人拿刀割了,你們查來查去,不就想查到俺也去身上?」
院中沒人接話,林溪把登記紙翻到背面,鉛筆尖落在空白處。
「顧衍洲只說切口來自短刃,沒有人出過院門,也沒人提過刀,你從哪裡聽來的?」
陳建軍抬起的手停在腰邊,指尖轉而抓住褲縫。
「刀和短刃有什麼區別,繩子割成這樣,難道還能用牙咬?」
「外皮完整,站在院外看不見切痕,你進門後也沒有碰過繩子,卻知道它是割壞的。」
「俺也去聽林長河說的。」
林長河把新麻繩扔到地上。
「俺也去剛才一直在卸筐,啥時候跑你耳邊說話了?」
「那就是別人從門口聽見,又傳到俺也去家,村里就這麼大,話還能不長腿?」
林溪沒有順著爭辯,只在紙上記下陳建軍到院時間,以及他說過的原話。
「你若想證明消息來自別人,現在可以說姓名,也可以等大隊問詢時再說。」
「俺也去憑啥證明,架子壞了跟俺也去沒關係。」
「沒人說一定跟你有關,你先跑來認領懷疑,還說我們要推給你,這句話是你自己講的。」
陳建軍臉上的血色往耳根聚,腳尖朝院門轉了半圈,又礙著顧衍洲站在旁邊,沒有立即離開。
「俺也去先前去過西溝,你們看俺也去不順眼,啥事都想算在俺也去頭上。」
「西溝脫隊已經登記,這次只查晾藥架,兩個記錄不會混在一起。」
林溪把紙折進繩索封包下面。
「今天午前,你在哪裡?」
「俺也去腿上有傷,在家歇著。」
「誰見過?」
「俺也去娘見過,方曉晴也去送過東西。」
「具體時辰等大隊核實,眼下不問了。」
陳建軍原本準備好的話沒說出口,視線在封包上轉了一圈。
「你不搜俺也去?」
「沒有大隊決定,也沒有確切物證,我為什麼搜你?」
「那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你自己找上門,又知道刀的事,我把話記全,免得以後各說各的。」
林溪轉身檢查四根立柱,讓林長河換上新麻繩,每處承重結改為雙繩並系,繩尾再穿過木孔,避免外側看不見內芯。
兩人忙到藥筐重新上架,顧衍洲才扶著桌邊站直,額角已經冒出薄汗。
「你早就懷疑他,為什麼不順著問下去?」
「懷疑不能當證據,他剛才說錯一句,只能證明他知道得比該知道的多,證明不了繩子是他割的。」
「若他回去毀掉東西呢?」
「何春生會把三段繩送去大隊部,孫會計也會核對工具登記,他若真碰過,總會留下別的痕跡。」
林溪遞給他半缸溫水。
「你今天問詢結束了,喝完便回車上,傷口若裂開,我不會替你瞞軍醫。」
顧衍洲接住搪瓷缸,剛要開口,架子後面傳來林長河的喊聲。
林長河從土縫裡摳出一枚磨刀石,翻過來時,石角赫然刻著一個歪斜的張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