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布料垂在牛二壯手中,邊緣結著黑褐色硬塊,院裡原本還在收拾藥篩的人全停了活。
陳建軍撲上去便要拿。
「還給我,那是俺也去撿的東西。」
林溪橫過竹夾,擋在兩人中間。
「放到空篩上,誰也別再碰,何春生去請陳隊長,順便拿登記本和乾淨紙袋。」
牛二壯把布放下,掌心在褲腿上擦了幾下。
「俺也去就說他去了西溝,這泥只在斷崖溝下面有。」
「你少胡說,俺也去迷了路,走到哪兒自己都沒認出來。」
陳建軍扯下肩頭枯藤,伸手指向林溪。
「你們救了個軍人,現在見到血布便往俺也去頭上扣,俺也去還說是你們故意塞進背簍的。」
「背簍一直背在你身上,方才也是你自己放下,院裡這麼多人看見,誰能隔著筐底塞東西?」
林溪沒有靠近布料,只讓圍觀的人退到門檻外,又把陳建軍進院後的落腳位置圈出來。
何春生很快帶著陳大有回來,民兵登記本和牛皮紙袋一併擺到桌上。
陳大有看見篩里的東西,臉皮繃緊。
「建軍,布從哪兒來的,你照實說。」
「西溝撿的,俺也去看見上面有血,想著帶回來交公,剛進門還沒來得及講。」
「交公為何塞在背簍底下,還用柴草蓋著?」
何春生把登記本翻開。
「你若真想交,山口有民兵,回村也有大隊部,藏到清點背簍才露出來,這算哪門子交公?」
陳建軍喉結滾了兩下。
「俺也去怕你們看見血便瞎猜,所以打算先找俺也去爹。」
陳大有手掌拍在桌邊。
「別拿我擋,你私自脫隊的事還沒說清楚,誰讓你去西溝?」
「沒人讓,俺也去只是走岔了。」
林溪用竹夾翻開布料外層,染血部分約有兩掌寬,布邊留著整齊割口,另一側則有摺疊壓痕。
顧衍洲軍裝被劃破的位置在袖口和腹側,袖口裂口帶著纖維毛邊,腹側衣料由她親手剪開,不會留下這種反覆摺疊的窄條。
「這塊布不在我們發現傷員的石縫附近,斷口也對不上他的軍裝。」
牛二壯愣了一下。
「那血布跟那個軍人沒關係?」
「我只能確定它沒有從他袖口和腹側直接扯下,布折過兩層,寬度接近臨時綁帶,割口來自刀具。」
陳建軍立刻抬高了嗓門。
「聽見沒有,跟那人沒關係,你們憑什麼審俺也去?」
「是否有關,要由接收物證的人判斷,你眼下需要解釋的是脫隊和進入封鎖區域。」
何春生從他的背簍里夾出幾根草莖,又抖落一團紅泥。
「東坡背陰地是黑土,西溝才有這種紅黏土,你還要說走錯路?」
陳建軍用鞋底蹭了蹭門檻。
「俺也去在山裡轉暈了,等發現進了西溝,已經走到裡面,回來路上才撿到布。」
「你何時離隊,走哪條路,在哪裡看見血布?」
「記不清了。」
「那俺也去幫你記。」
牛二壯把藥鋤往牆邊一靠。
「進山後第一次歇腳,你問俺也去西溝是不是藥多,俺也去沒搭理,過了泉眼你又問方曉晴畫的紅線通哪兒。」
陳建軍轉頭瞪向他。
「俺也去隨口問兩句也犯法?」
「問路不犯法,違令脫隊要處理。」
林溪放下竹夾。
「方曉晴在出發前告訴過你什麼?」
陳建軍沒有接話,視線從陳大有臉上繞開,落到地上的枯藤上。
何春生把本子推近。
「你不說,俺也會問她,雙方口供若對不上,事情只會更麻煩。」
「她就說西溝可能有大片藥材,誰先找到,往後採集時便能多算工分。」
「藥材組從未按誰先發現算個人工分。」
林溪翻開進山前的安排記錄。
「路線由牛二壯負責,辨藥由我負責,任何人發現藥材只能做標記,你當時親口答應服從。」
「俺也去只是想多幫隊裡找點藥,找到以後還不是歸集體?」
牛二壯往篩里看了一眼。
「你背簍里連一根北柴胡都沒有,幫的是哪門子忙?」
陳建軍彎腰抓起一把細根。
「這不就是柴胡?」
林溪撥開葉片,露出根莖旁的細小疙瘩。
「這是大葉鐵線蓮,供銷社不收,生長位置也多在西溝石坡,你為了搶功脫隊,連藥都沒辨清。」
門外傳來幾聲低笑,陳建軍將那把根摔回筐里。
「俺也去認錯藥又能咋樣,人平安回來,集體也沒損失。」
「何春生帶民兵找過山口,採藥組因你無法完成當日清點,西溝又處在部隊調查範圍,這些都要登記。」
林溪把進山申請和人員名單並排放在桌上。
「血布只能證明你撿過東西,現有證據無法證明你接觸過傷員或追蹤者,我不會給你扣這個責任。」
陳建軍抬起頭,準備出口的話卡在唇邊。
「可脫隊已經由你承認,錯誤路線也有牛二壯作證,暫停你參加進山活動,等大隊和公社作出處理。」
陳大有盯著名單看了半晌,伸手拿過鋼筆。
「按隊規記,俺也去不替他抹,血布另外封存,明天報公社。」
「爹,俺也去就是走錯一次路,憑啥不讓再進山?」
「憑你答應服從又偷跑,出了人命,誰替你擔?」
陳大有在記錄下方簽名,筆尖把紙劃出一道淺口。
「從今天起,藥材組沒有批准不得接收你,等調查完再說。」
陳建軍還想爭,何春生已經把紙袋撐開。
「先把撿布地點說細,西溝哪一段,有沒有樹和石頭作記號?」
「排水溝旁邊,附近倒著一棵空心樹,血布卡在石頭縫裡,俺也去扯了兩下才拿出來。」
「看見腳印沒有?」
「泥地全是亂印,俺也去分不出。」
「聽見人說話或槍響沒有?」
「沒有,俺也去到時西溝早沒人了。」
何春生用竹夾將布料送入紙袋,布邊卻掛住夾尖,裡面翻出一層較薄的夾布。
「這綁帶縫過兩層,裡頭好像還夾著東西。」
「別用手扯,沿原摺痕展開。」
林溪托住紙袋邊緣,何春生一點點撥開夾層,一角發黃的紙從干血中露了出來。
紙張被浸得發硬,攤開後只剩半掌大小,上面畫著彎曲山線和一處三角崖口,邊緣還留著半個鷹字。
何春生從那塊染血綁帶的夾層里,摸出了半張通向老鷹崖的地形草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