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林溪應了一聲,軍車已經合上後門,顧衍洲的視線隔著車窗停了片刻,隨後被轉身檢查傷口的軍醫擋住。
車輪碾過山口碎石,高衛東留下兩名戰士封住東坡入口,其餘人跟車離開,何春生這才把柴刀插回腰後。
「人送走了,咱們也下山吧,天黑以前還能趕回大隊。」
「不急,進山申請寫的是勘察北柴胡,空著手回去,下一次再申請便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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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二壯朝西溝方向看了一眼,腳尖把地上的斷枝踢開。
「那邊才鬧過槍,誰還有心思採藥,你真要接著找?」
「西溝不能進,東坡背陰處仍在原定範圍內,只找樣株和種子,半個時辰後下山。」
林溪撿起自己的布包,重新清點剪刀和剩下的淨布,又讓林長河把沾血物品單獨紮緊。
「救人歸救人,試供歸試供,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誰若不願留下,現在跟何春生回山口。」
林長河把藥鋤扛上肩頭。
「俺也去,路都走了大半,總得帶點東西回去。」
牛二壯也提起背簍。
「俺也去認路,你負責辨藥,俺們只在東坡轉,不往溝里邁一步。」
何春生留下兩名民兵守著山坳入口,抬手劃出活動範圍。
「聽見哨聲就回來,不管找到多少,誰也不許拖。」
幾人沿東坡折返,繞過泉眼後貼著背陰坡緩慢搜尋,林溪沒有隻盯著成株,目光更多落在土層和周圍伴生草木上。
北柴胡喜向陽卻耐寒,山里背風處若土層排水合適,同樣可能成片生長,只看一株沒有意義,還得確認周圍能不能留種。
牛二壯蹲在一簇細葉草旁,抬手招呼。
「林溪,你來瞧瞧,這葉子像不像目錄上畫的?」
「莖太軟,根也發白,這是竹葉柴胡,先別挖。」
「都是柴胡,供銷社還挑哪一種?」
「藥材名稱差一個字,收購標準便可能不同,亂摻進去,第一批貨就會被退。」
林溪扒開旁邊落葉,指腹沿著一根直立莖稈摸到基部,又用小鏟從外圈鬆土。
根部露出後,顏色呈灰褐,主根直長,斷面帶著淡淡藥氣,周圍還有幾株已經結籽的老株。
「這個才對,先挖一株留樣,其餘不動。」
林長河把木籤插進土邊。
「這一片少說也有二十來株,咋不多挖幾根?」
「今天只確認藥性和產地,供銷社驗過以後再定採集量,眼下挖光,明年拿什麼交貨?」
牛二壯捏起一粒將熟的種子。
「這些能帶回去種?」
「熟透的取一小包,青籽留下,回去先試發芽率,不能拿一整片山坡冒險。」
幾人依次標出坡向和水源距離,只採兩株成藥,又從不同位置取了三小包種子,林溪在紙上寫明地點和土色,分別塞進布袋。
哨聲從山坳方向傳來時,半個時辰剛到,她立即收起鉛筆。
「到時了,原路返回,木籤別拔,腳下留意新血跡和陌生腳印。」
林長河背起樣株,嘴裡還念著那片藥地。
「下回來得帶幾個人守著,要不叫別的大隊看見,准得先挖走。」
「山裡的藥長在公地上,紅旗大隊不能私占,往後若劃採集區,也得由公社批准。」
牛二壯咂了下嘴。
「你啥都照規矩來,俺也去聽著都累。」
「不照規矩,藥材賣出去的錢落不到隊裡,出了差錯卻人人都要擔。」
返回山坳收拾物品時,石縫裡的外褂已經取走,地上只剩壓過擔架的草痕,林溪沿著來路檢查一遍,在樹根後看見一截軍綠色背帶。
她用樹枝挑開濕葉,一隻軍用水壺露了出來,壺身磕出淺坑,帆布套上還留著干透的泥。
林長河伸手要撿。
「俺也去拿,興許是剛才那個軍人的。」
「先別碰壺口,拿外套包住。」
林溪接過水壺翻到壺底,磨花的金屬上刻著三個字母,GYZ,筆畫不深,末尾還壓著一道舊劃痕。
牛二壯探頭看了兩眼。
「刻的是啥?」
「個人記號,拿回去登記,等部隊來取。」
「他救走前還記著你的名字,這東西要不你先收著,回頭人家找來也方便。」
林溪將水壺放進空布袋,袋口繞了兩圈。
「軍用品不能私留,誰發現的寫清楚,何春生負責保管,省得日後說不明白。」
何春生接過布袋,當場讓林長河和牛二壯作證,又在介紹信背面記下發現地點。
「俺也去回大隊就鎖進民兵櫃,部隊來核查時一併交出去。」
眾人下山趕回紅旗大隊時,錢有福已經在藥材組等了半個多時辰,桌上攤著供銷社新增的收購目錄。
「聽說山里出了事,我還當你們今天回不來,傷員送走沒有?」
「部隊接走了,東坡和西溝要分開處理,西溝暫時不能再進。」
林溪解開樣株布袋,把根部和種子分別擺到竹篩上。
「這是背陰坡找到的兩株,請錢採購員按目錄驗看,若不合格,今天只算勘察。」
錢有福先看莖葉,又刮開一小片根皮,湊近聞過斷面。
「根條順,氣味也正,這批北柴胡能收,種子先別急著下地,曬到什麼程度還得再看。」
牛二壯把標記位置的紙遞過去。
「那一片還多著呢,下回俺也去帶十個人,一天就能挖完。」
「誰讓你挖完了?」
錢有福把樣根放回篩中。
「藥站要的是穩定供貨,今天送一車,明年絕種,這叫敗家,林溪只取樣株做得對。」
林長河靠在門邊問道。
「西溝真要封起來?」
「公社下午接到通知,近日會有部隊調查,紅旗大隊的人不得進西溝,也不能向外傳山里發現過什麼。」
林溪把這一條寫進採藥組記錄,準備核對進山人員時,筆尖停在陳建軍的名字上。
「陳建軍還沒回來?」
牛二壯朝院外望去。
「進山以後俺也去就沒見著他,他說去解手,轉頭便沒影了。」
「誰准他脫隊的?」
「沒人准,他走前還問過西溝近不近,俺也去以為他只是隨口打聽。」
林溪合上記錄本。
「樣株先封存,人員沒有到齊,今日採集數量暫不簽字,何春生去通知陳大有,陳建軍回村後先到大隊部說明去向。」
天色擦黑時,村口終於傳來腳步聲,陳建軍褲腿撕開一道長口,背簍上掛滿枯藤,進門便把東西往地上一放。
「都圍著幹什麼,我走錯路了,繞了一圈才回來。」
牛二壯掃過他沾著紅泥的鞋底,彎腰去扶歪倒的背簍。
「東坡哪來的紅泥,你到底繞到哪兒去了?」
「山里到處都是土,俺也去還能認全?」
陳建軍伸手搶背簍,牛二壯卻從筐底扯出一塊染血的軍裝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