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從東側山樑傳來,撞過兩道坡地後才落進山坳,抬擔架的民兵立刻矮身,將人連擔架放到樹根後。
何春生抽出柴刀,朝兩側分派人手。
「二壯守後路,長河看住左坡,其餘人別離開樹根。」
林溪蹲在擔架右側,掌心仍護著傷口。
「別搬第二次,擔架沒有歪,先聽下一聲從哪來。」
牛二壯貼住樹幹,朝東坡探頭。
「山里誰敢放槍,會不會是追傷員的人?」
「剛才那兩個人往西溝去了,槍在東邊,方向對不上。」
何春生回頭看向顧衍洲。
「你認不認得這個響?」
軍人雙目閉著,沒有回應。
第一聲過去十幾息,山樑又響了一槍,停頓稍長,第三聲緊跟著傳來。
顧衍洲抬起手,手指在擔架木桿上敲了兩下。
「別散,是接應。」
何春生仍握著柴刀。
「你確定?」
「第一聲試位,後面兩聲催回,間隔沒有錯。」
「剛才灌木外也有人學鳥叫,你咋證明這回是真的?」
「用鳥鳴回,兩短,停三息,一長,再兩短。」
「俺也去若回錯了呢?」
「他們會繼續守山樑,不會靠近。」
林溪看過顧衍洲的唇色。
「你能確認信號便夠了,後面交給何春生,別再硬撐著說話。」
顧衍洲沒有理會這句,只盯著山樑方向。
「回信以後,將擔架留在原地,所有人報身份再靠近。」
何春生收起柴刀,將兩根手指含入口中,吹出兩聲短哨,數過三息後接上一長兩短。
山樑沒有立刻回應。
林長河抓住藥鋤,身子貼得更低。
「會不會記錯了?」
「再等。」
半刻鐘後,右側林子裡傳來同樣的鳥鳴,位置比山樑低了許多,來人已經沿東坡接近。
何春生抬手攔住準備起身的民兵。
「誰都別露頭,先讓對方報身份。」
灌木外響起一道男聲。
「東坡接應,三個人,尋找一名負傷軍人。」
顧衍洲抬起左手,在擔架邊緣敲出三短兩長。
外面立即回了同樣的節奏。
「信號對了,俺也去出去核人。」
「介紹信帶上。」
林溪從布袋裡取出紅旗大隊進山證明,遞給何春生。
「先給他們看大隊章,別讓人直接進來。」
何春生沿樹根繞出去,不久便帶回一個穿軍裝的高個男人,後面兩人留在林外警戒。
高衛東沒有先靠近擔架,接過介紹信翻看正反兩面,又核對日期和進山人數。
「誰是採藥負責人?」
「我。」
「姓名?」
「林溪。」
「從哪裡發現傷員?」
「東坡舊道往山坳方向,第一處血跡落在半人高的草葉上,後面還有止血布和兩組腳印。」
「你們為什麼追進去?」
「確認傷者是人以後,何春生先回山口報信,我和林長河繼續尋找。」
高衛東把介紹信交還。
「還有誰知道具體位置?」
「進山五人都知道山坳方向,只有我和林長河進過藏身石縫。」
「路上遇見其他人了嗎?」
林溪看向擔架上的顧衍洲。
軍人的左手搭在身側,沒有給出阻止的動作。
「有人沿血跡追進山坳,我們藏了起來,對方隨後去了西溝。」
「幾個人?」
「從腳步和對話判斷是兩個,沒看清臉。」
高衛東抬手示意林外的戰友分出一人,沿來路檢查。
「他們說過什麼?」
「這部分涉及傷員攜帶的東西,你們可以等他清醒後正式詢問,我只交代救治經過。」
高衛東視線轉向顧衍洲。
「隊長,能聽見嗎?」
「能。」
「東西還在?」
「在。」
「人往哪走了?」
「西溝假路,可能折返。」
高衛東點了兩個人去封住山坳入口,這才蹲到擔架旁查看固定布。
「誰處理的傷口?」
「我先止血,林長河協助,擔架由何春生帶人製作。」
「裡面的碎片怎麼沒取?」
「現場看不清深度,周圍一直滲血,硬取可能加重出血。」
「傷口洗過嗎?」
「只清理了周圍泥沙,沒有用山泉沖傷口裡面。」
「用過什麼藥?」
「沒有往開放傷口敷藥,也沒有給他服藥,只餵過少量清水。」
高衛東伸手碰了碰顧衍洲額頭。
「燒得不低,受傷到現在多久?」
「他自述找到時受傷不到兩個時辰,眼下再加約一個半時辰。」
「中間清醒情況呢?」
「初見時能核驗證件,也能完整回答,轉移後出現昏沉,短暫醒過兩次,認人,能吞咽。」
「喝了多少水?」
「第一次兩口,後面不到一個壺蓋,總量不多,沒有嗆咳和嘔吐。」
「出血變化?」
「最初持續滲血,加壓後減慢,轉移進深處石台時重新出血,補加外層布墊後暫時穩住。」
高衛東解開固定布外側的結,看見布條從碎片兩邊繞過,又原樣系了回去。
「你在哪裡學的這些?」
「紅旗大隊村醫馬會春教過外傷處理,衛生所也借過救護冊子。」
「只看冊子便敢留下異物?」
「冊子寫得清楚,現場無法判斷異物是否貼近血管,保留原位的風險更小。」
高衛東看向她按住布墊的手。
「你們從山坳抬到這裡,傷口沒有繼續擴大,處置沒錯,多謝。」
「先別謝,傷員還沒脫險。」
「山樑後面有車和軍醫,到了山口便能接手。」
林溪讓開半步,將擔架右側位置交給趕來的軍人。
「抬的時候保持平穩,右腹朝上,經過斜坡先放低後端,別讓身體往下滑。」
高衛東抬手接過她護著傷口的位置。
「你一起到山口,路上繼續觀察。」
「可以,但我只負責傷情交接。」
「任務和番號不會讓你接觸。」
「那最好,省得彼此多問。」
何春生帶著民兵走到前方清路,高衛東的人接過擔架四角,速度比先前快,卻沒有讓木桿出現大的起伏。
走到東坡泉眼旁時,高衛東再次開口。
「林溪同志,你救人的經過,部隊後面還會核實。」
「正式詢問請帶書面證明,也請通知紅旗大隊。」
「你不擔心我們懷疑你?」
「核驗身份是你們的職責,留下記錄也能保護進山的人。」
高衛東看了她片刻,將這句話記進隨身本子。
山口已經能看見等候的軍車,穿白褂的軍醫抬著另一副擔架迎上來。
林溪將出血時間和飲水情況重新交代一遍,隨後退到何春生身邊,沒有詢問軍人姓名,也沒有靠近車門。
顧衍洲被抬上車前睜開眼,越過高衛東肩頭看向她。
「紅旗大隊,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