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鳴停了片刻,灌木外又傳來三短一長,前後間隔分毫不差,連尾音都拖在同一個位置。
顧衍洲握住匕首,撐著石壁便要往外挪。
林溪扣住他的左臂,將人按回鋪著外褂的石縫。
「你要做什麼?」
「他們沖我來的,我把人帶走,你們沿原路下山。」
「你站起來都費力,拿什麼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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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離斷崖溝近,往西有條窄道。」
「那條道雨後容易塌,你走不到一半便會倒下。」
顧衍洲抬眼看她,右腹的布墊又透出暗紅。
「留在這裡,三個人一起被發現。」
「你出去,地上會多一條不用辨認的新血路,他們只會來得更快。」
林溪鬆開他的手臂,貼著苦藤縫隙朝外看去,山坳入口沒有人影,濕葉卻一片接一片晃動,來人正在繞過那道細藤。
林長河抓緊藥鋤,喉頭滾了兩下。
「俺也去把人引走,俺也去沒受傷,跑得動。」
「你連他們幾個人都沒看清,出去以後往哪跑?」
「總不能都縮在這兒等。」
「等他們找過來當然不行,得讓他們自己走錯。」
林溪抽回身子,捻起地上一小撮浮土,土粒朝石縫右側滾去,苦藤葉背也一齊偏向下坡。
風從東坡往西溝送,山坳下方那片低矮灌木正處在下風口,葉密,泥軟,繞過去以後還有一條廢棄排水溝。
「林長河,舊血布還在背簍里嗎?」
「在紙袋裡,血都快浸透了。」
「拿出來,綁在細樹枝上,沿下風處往西拖,每隔十來步在草葉上點一下,別點得太勻。」
顧衍洲手掌撐住地面。
「你讓他去做假血路?」
「真血已經把人帶到山坳,再往後換成假的,他們不會停下來細查。」
「來的人懂追蹤。」
「懂追蹤才會盯著落血位置走,一個重傷的人只想逃命,不可能把每滴血留得一樣。」
林長河取出紙袋,扯下一根細枝,將血布纏在枝頭。
「俺也去從哪邊回來,原路返的話,腳印會露底。」
「石縫後面有條積水衝出的淺槽,踩石頭繞到枯木坡,再從北側回來,鞋底別沾軟泥。」
「那邊石頭滑。」
「腰上繫繩,另一頭給我。」
顧衍洲伸手接過麻繩,在石縫邊緣繞了一圈,打出兩個緊扣。
「這個結松不了,回來時拉三下,裡面的人再收繩。」
林長河看過繩結,又瞧了瞧他腹側。
「你傷成這樣,手倒還穩。」
「少說一句,能省口氣。」
林溪將裝著染血碎布的紙袋遞出去。
「假路做到排水溝口就停,血布扔進溝里,別再往斷崖方向走。」
「俺也去若碰上他們呢?」
「伏在上風處,別動,別出聲,他們找的是血,不會往沒有痕跡的地方折返。」
林長河把繩子纏在腰間,彎身從石縫側面的淺槽鑽了出去。
苦藤重新合攏後,外頭只剩濕葉相碰的細響。
林溪抓起泥土,將石縫前幾滴新血蓋住,又用寬葉掃平表面,沾過血的石塊則翻面塞進根縫。
顧衍洲看著她清理痕跡,呼吸比方才更急。
「山里常識也是馬會春教的?」
「你還有力氣問這些,不如按住傷口。」
「你沒有回答。」
「小時候採藥,野兔和山雞都見過,受傷以後往哪鑽,留下什麼印子,看多了便知道。」
石縫外傳來腳踩枯枝的脆響。
林溪抬手擋在顧衍洲面前,讓他別再開口。
兩道人影從苦藤外掠過,其中一人停在先前的血掌印旁,用鞋尖撥開泥土。
「血到這裡沒斷,人還在附近。」
「鳥聲放了兩遍,他沒回,怕是已經走不動了。」
「先找血,別管那套破信號。」
前面的人沿山石繞了半圈,腳步離石縫只剩數步。
顧衍洲橫過匕首,右手剛抬起,林溪便按住他的手背。
刀刃若在這裡見血,三個人再無藏身的餘地。
外頭的人撥了兩下苦藤,藤根卡在石縫上方,只落下幾片濕葉。
「這兒進不去,血往西去了。」
「他往西跑,是想繞老路?」
「管他想去哪,接應到來以前必須拿到帳頁。」
後面那人追了兩步,又問了一句。
「東西真在他身上?」
「上頭說,帳頁少一張都交不了差,人活不活不重要。」
腳步順著假血路遠去,枝葉晃動聲也被風送向西溝。
林溪仍沒有鬆手,直到石縫外只剩滴水聲,才將顧衍洲的匕首按回他身側。
「他們找的帳頁是什麼?」
「與你無關。」
「他們已經追到採藥路線附近,還差點碰上我們,這就有關。」
「知道得越少,回去越安全。」
「那我只問眼下,假路能拖住他們多久?」
顧衍洲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視線已經難以落在同一處。
「最多半個時辰,他們看見排水溝里沒有連續腳印,會折回來。」
石縫後方傳來麻繩摩擦石面的動靜,繩頭接連動了三下。
林溪與顧衍洲一同收繩,林長河從淺槽鑽進來,膝蓋上沾著碎苔。
「做好了,血布扔在溝邊一塊尖石上,看著像人摔過一跤。」
「回來時看見他們沒有?」
「兩個,都往西追了,一個背著短包,另一個手裡拿著傢伙,俺也去沒敢細看。」
林溪指向石縫更深處。
「這裡不能再留,血跡雖然蓋住了,等他們回來仍會搜藤根。」
林長河朝裡面摸了一遍,掌心碰到一道向上的裂口。
「後頭還能挪,裡面有塊干石台,比這邊窄些。」
「先把背簍送進去,再挪傷員,右腹始終朝上。」
顧衍洲拒絕的話還未出口,身體已經向石壁偏去。
林溪托住他的肩,手掌碰到軍裝領口,熱意隔著兩層布仍壓不住。
「別逞強,你的熱度又升了。」
「鬆手,我自己能走。」
「能走的人不會把半邊重量都放在別人手上。」
林長河先爬進裂口,拖住顧衍洲的左臂,林溪則護住固定布,三人一點點挪上干石台。
最後半尺剛移完,布墊邊緣便湧出新血。
林溪立刻加壓,掌下的呼吸越來越亂。
「顧衍洲,睜眼,聽得見就回答。」
軍人的手在石面摸了兩下,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滾燙,力道卻正在散去。
「老鷹崖……帳頁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