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溪帶著封存袋去了大隊食堂。
她昨夜讓孫德貴托人往公社捎了信,周成民早上趕到紅旗大隊,此刻正坐在食堂門口的小桌旁翻看登記本。
馬嬸守著灶台,見幾人進來,先把鍋蓋扣嚴。
「周同志,俺也去食堂就這麼點東西,油鹽糧都有帳,誰敢亂拿。」
周成民抬了抬手。
「查的是白糖。」
「白糖?」
馬嬸將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
「糖罐在碗櫃頂上,鑰匙俺也去貼身帶著。」
林溪把封存袋放在桌面。
「九號筐黃芩根被人噴過甜水,糖水裡還混著藥粉,得查糖從哪兒領出去。」
馬嬸抬頭看向她。
「藥材里摻糖?這不是糟蹋東西嗎。」
她搬來凳子,踩上去取下糖罐。
罐蓋一揭,裡頭白糖只剩半罐底。
馬嬸取出小秤,又翻開領用登記。
「前日早上稱過一斤二兩,今日只剩一斤整,少了二兩。」
周成民問。
「登記上怎麼寫。」
馬嬸順著紙頁往下找,指著一行字。
「方曉晴領了二兩,說知青點有人發熱,要衝糖水。」
林溪問。
「知青點誰病了。」
「俺也去當時也問過,她說是新來的女知青水土不服,躺著起不來。」
周成民合上記錄本。
「馬會春今日在衛生室嗎。」
「在。」
林溪轉身就走。
「去問。」
方曉晴被周玉蘭叫到衛生室時,臉上還帶著不耐。
她一進門,看見周成民和林溪都在,腳下放緩。
馬會春把當天的看診簿攤在桌上。
「前日知青點沒人來看發熱,也沒有誰托我開藥。」
周成民問。
「方曉晴,你領糖時說有人病了,病人是誰。」
方曉晴看著登記簿,過了片刻才開口。
「不是知青點的人,是陳建軍。」
林溪抬起頭。
「他哪裡不舒服。」
「他夜裡咳得厲害,顧嬸家裡沒糖,我就去食堂領了一點。」
「你替陳建軍領糖,登記上為何寫知青點病人。」
「食堂糖不是誰都能領,我怕馬嬸不肯給。」
方曉晴說完,轉頭看向門外。
「建軍就在外頭,你們問他。」
陳建軍被人從曬場叫來,褲腳上沾著泥,進門先看了方曉晴一眼。
方曉晴搶著開口。
「你前日夜裡咳得睡不著,我給你沖的糖水,你自己說。」
陳建軍的臉拉下來。
「俺也去啥時候喝過糖水。」
「你別裝。」
方曉晴往前一步。
「前日夜裡,你還說糖水太甜,讓我少放點。」
「俺也去沒說過。」
陳建軍甩開她伸來的手。
「你領糖幹啥,關俺也去什麼事。」
方曉晴手懸在半空,臉上那點血色褪了下去。
「陳建軍,你當著這麼多人就翻臉?」
「什麼翻臉,俺也去沒病,也沒喝糖水。」
陳建軍看向周成民。
「她要是拿糖干別的,別往俺也去身上扣。」
周成民把兩人的話記進本子。
「一個說給了,一個說沒收,糖水的去向還得查。」
林溪從封存袋裡取出九號筐的濕麻紙。
「黃芩根上的甜水不止有糖,裡頭還有黃芩粉。」
她看向方曉晴。
「你若真給陳建軍沖糖水,糖水為何會進藥包。」
方曉晴咬住唇。
「我不知道什麼藥包,我連倉房都進不去。」
「進不去倉房,不等於碰不到藥材。」
林溪轉向陳建軍。
「你家裡有沒有搪瓷缸。」
陳建軍的臉皮抽了一下。
「誰家沒個缸子。」
「你家那隻白底藍邊的搪瓷缸,缸沿掉了一塊瓷。」
林溪盯著他。
「前些日子你拿它來曬場喝水,後來還放在舊倉房後頭洗過。」
陳建軍的手往褲縫邊收了收。
「那缸子在家裡。」
「帶來。」
周成民開口。
「現在就帶。」
陳建軍沒有動。
方曉晴看著他,聲音發乾。
「你把缸子洗了?」
「俺也去洗沒洗,關你啥事。」
「那天你讓我去後巷等著,說缸子先放你家。」
「你少編。」
陳建軍抬手指向她。
「糖是你領的,字是你簽的,別想拉俺也去墊背。」
門外腳步聲響起,顧蘭英抱著一隻白底藍邊的搪瓷缸進來。
缸沿果然缺了一小塊瓷。
她把缸子往桌上一放。
「要查就查,俺也去家沒偷沒搶。」
林溪沒有用手碰,先取了張乾淨白紙,倒扣在缸口上輕輕拍了拍。
紙上落下一層細黃粉末。
馬會春捻起一點,湊近聞過。
「黃芩粉。」
林溪拿竹籤刮過缸沿內側。
缸口黏著沒洗淨的糖水漬,黃粉結在邊緣,和九號筐麻紙上的粉末顏色相近。
周成民問顧蘭英。
「這隻缸子誰用過。」
顧蘭英一開始沒答,只把圍裙角擰成一團。
陳建軍搶著說。
「俺也去家的缸子,俺也去用。」
「你用它衝過糖水?」
「沒有。」
「那黃芩粉怎麼來的。」
陳建軍喉頭滾了滾,轉頭去看方曉晴。
方曉晴退到門邊。
「顧嬸,我只是借過兩回缸子,平時喝水用的。」
顧蘭英抬起臉。
「你借過多少回,俺也去哪記得清。」
「前日呢。」
林溪問。
「前日早上,方曉晴有沒有進你家。」
顧蘭英嘴唇動了動。
「俺也去……」
陳建軍搶道。
「她沒來。」
方曉晴盯住他。
「你說我沒來,那缸子為什麼在你家。」
「缸子本來就在家。」
「你前日讓我帶出去的時候,怎麼不說本來就在家。」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快。
周成民抬手拍了下桌面。
「都閉嘴。」
屋裡靜下來,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響。
周成民將搪瓷缸包進牛皮紙。
「糖由方曉晴領出,搪瓷缸上留有黃芩粉和糖水痕跡,缸子歸陳家。」
「你們兩人至少有一人沒說實話。」
陳建軍咬著牙。
「周同志,缸子是我家的,可誰借走俺也去管不住。」
方曉晴抬手抹了把臉。
「我借缸子也不等於我碰過藥包。」
「所以還要查。」
林溪把九號筐的封存袋重新紮緊。
「誰領糖,誰借缸,誰碰過黃芩根,三件事總有一件能落到實處。」
顧蘭英站在桌邊,臉色變了幾回。
她看著陳建軍,又看了看周成民手裡的記錄本,轉身朝外走。
陳建軍喊了一聲。
「娘,你幹啥去。」
顧蘭英沒理他。
沒過多久,她從棉襖里抽出一張借物條,上頭按著方曉晴的手印,寫明當天借走搪瓷缸的人正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