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物條攤在桌上,紙角被顧蘭英攥得發皺。
方曉晴盯著那枚手印,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
「顧嬸,你把這張紙拿出來,是想把所有事都推到我頭上?」
顧蘭英把借物條往周成民面前一送。
「是你借的缸子,手印也是你按的,俺也去總不能替你認。」
「我借缸子喝水,不是拿去害藥材!」
「那糖水和黃芩粉,咋會留在缸口上?」
方曉晴張了張嘴,轉頭去看陳建軍。
「你說啊。」
陳建軍往後退了半步,腳跟碰到門檻。
「俺也去知道啥,缸子借出去以後,誰用過,俺也去哪能盯著。」
「你不知道?」
方曉晴嗓子發緊,伸手指向他。
「九號筐進倉那晚,是誰跟我說林溪那批黃芩根要是出了事,供銷社就不會再信她?」
陳建軍臉一沉。
「俺也去就隨口抱怨兩句,你還真拿去幹了?」
「你說她靠著藥材組翻身,俺也去們就得一直被她踩著。」
「那是你自己想害人,別扯俺也去!」
「你讓我領糖,又讓我借缸子,還說撒一點水沒人看得出來!」
顧蘭英聽得臉皮發抽,抬手往桌上拍了一下。
「方曉晴,你少往我兒子頭上潑髒水!」
「潑髒水?」
方曉晴笑了一聲,眼圈卻紅得厲害。
「顧嬸,當初是誰說林溪退婚以後沒人要,叫我放心跟建軍來往?」
「又是誰拿著她娘的鐲子不還,還讓我幫著遮掩?」
「如今出了事,你們陳家倒會摘乾淨。」
顧蘭英嘴唇抖了抖,半晌才開口。
「俺也去以前偏著建軍,是俺也去瞎了眼。」
「可他再混,也不能背上毀集體項目的名聲。」
「這事要是報到公社,他往後還怎麼掙工分,怎麼在村里抬頭?」
林溪站在桌旁,將借物條和九號筐紙簽平碼在一起。
借物條上方曉晴三個字,末尾那一筆拖得長。
紙簽上三月六日的六字,收筆也朝右拖出一道細痕。
「周同志,字跡相近,糖是方曉晴領的,缸子是她借的。」
「可誰把糖水噴進九號筐,誰寫了假標籤,還得分開查。」
周成民點了點頭。
「林溪同志說得對,辦事靠證據。」
方曉晴抬起下巴。
「你們查啊,反正沒人看見我進倉房。」
「沒人看見你進倉房。」
林溪把紙簽翻到背面。
「可這張紙是知青點編號零七三的登記紙。」
「紅墨顏色,跟你以前用的那瓶也對得上。」
「你領走白糖時說知青點有人發熱,馬會春的看診簿上沒有人。」
「借缸子時寫了手印,如今又說只喝水。」
方曉晴掌心蹭過棉襖下擺,布料被她搓出一片褶子。
「我領糖,是怕陳建軍不肯認。」
「紙簽不是我寫的。」
「黃芩根也不是我碰的。」
陳建軍冷哼。
「你啥都沒碰,糖能自己跑進藥包里?」
「你閉嘴!」
方曉晴扭頭瞪著他。
「你現在裝得倒乾淨,當初讓我抄林溪的法子,偷看帳本,寫舉報信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自己清白?」
「舉報信是你寫的,俺也去就幫你跑了一趟公社!」
「信封是你拿的,假票也是你塞的!」
「你再胡說,俺也去撕了你的嘴!」
林長河往前一擋。
「陳建軍,你試試。」
陳建軍的手懸在半空,最後狠狠甩開。
周成民合上記錄本。
「都別吵。」
「目前能確認的,方曉晴擅領食堂白糖,虛構領用理由,擅用知青點登記紙,偽造藥材處理標籤,致使九號筐黃芩根受潮變質。」
「陳建軍先前指使張鐵柱破壞育苗棚,又在藥材標籤問題上知情不報。」
方曉晴盯著他。
「周同志,沒人看見我寫標籤。」
「紙張,紅墨,書寫習慣,借物條,糖罐登記,搪瓷缸殘留,都能互相印證。」
周成民將紙頁翻開。
「你若有反證,現在可以拿出來。」
方曉晴站了半晌,從袖口摸出一張折皺的紙。
「這是我那晚記的帳。」
林溪接過紙,沒有立刻翻。
紙上寫著黃芩根一斤八兩,白糖二兩,水半缸。
最下方還有一句,灑勻些,別澆透。
方曉晴看見那行字,腳步往後一退。
「這不是我的。」
「紙是你記事本上撕下來的。」
林溪抬起紙角。
「黑皮本第十七頁缺口,和這張紙的毛邊能接上。」
「你拿它記了糖水配比,又想撕掉毀掉。」
「可紙浸了糖水,摺痕沒法抹。」
陳建軍臉色沉得厲害。
「你還真幹了。」
方曉晴望著他,嘴唇發乾。
「你讓我做的。」
「俺也去讓你看看藥苗,俺也去沒讓你毀藥材!」
「你說讓供銷社覺得她不行,項目就辦不下去。」
「你自己聽岔了,還賴俺也去?」
「陳建軍!」
方曉晴朝他撲過去,顧蘭英趕緊攔住。
「夠了!」
顧蘭英拽著她的胳膊,聲音發顫。
「你倆自己造的孽,別把陳家全拖進去。」
林溪將那張紙遞給周成民。
「周同志,這張紙可以和方曉晴的黑皮本核對。」
「糖水比例也能和黃芩根上的殘留對照。」
周成民收進證物袋。
「會送公社文印室比對。」
鄭明霞從桌邊拿起驗樣表,紙面被風吹得掀起一角。
「紅旗大隊這次的問題,不算小。」
陳大有站在外頭,聽見這話,臉色一陣發緊。
「鄭主任,藥材組的貨沒問題,九號筐已經單獨封存了。」
「我看見了。」
鄭明霞看向林溪。
「問題藥包聞出來後,她沒有藏,沒有混,沒有等供銷社查出來。」
「當場停貨,封存,追溯紙簽和登記。」
「這套流程,才是供銷社願意合作的緣由。」
陳大有趕緊接話。
「俺也去們往後肯定管得更嚴。」
「規矩不是喊出來的。」
鄭明霞將驗樣表放到林溪面前。
「從今日起,紅旗大隊藥材組試供三個月。」
「供銷社每月驗收兩次,成色合格按等級收購。」
「問題貨不進庫,責任查到人。」
曬場外頭安靜了片刻。
牛二壯先喊了一聲。
「真能試供?」
趙嬸把草帽往手裡一拍。
「俺也去就知道,林溪辦事不會叫人白忙。」
孫德貴翻開帳冊,手指都在發熱。
「試供協議得寫清楚,貨量,包裝,驗收,結算,一樣都不能漏。」
林溪接過筆。
「還要添一條。」
鄭明霞看著她。
「你說。」
「每批貨出村前,抽樣覆核。」
「抽中的筐號,當天公開拆包。」
「誰想往裡動手,先掂量能不能經得住查。」
鄭明霞點頭。
「這一條加上。」
方曉晴站在屋檐下,聽著一筆筆規矩落紙,臉上再沒有半點爭辯。
周成民抬手示意她過來。
「方曉晴,公社對你的處理,書面記過,扣除本月工分,退出藥材組,不得再接觸帳冊,標籤和倉房鑰匙。」
「陳建軍,原有育苗棚賠償和勞動處分照辦。」
「另加七天集體勞動,期間不得參與運輸,採購和交售。」
陳建軍咬著後槽牙。
「俺也去已經賠過了。」
「賠材料錢,是賠材料錢。」
周成民看著他。
「知情不報,擾亂集體副業,另算。」
顧蘭英低著頭,沒再替兒子說一句。
方曉晴捏著棉襖袖口,轉身朝知青點走。
走到曬場門口,她回過頭。
「林溪,你以為拿到試供協議,就算贏了?」
林溪將協議壓在玻璃板下。
「我今天贏沒贏,得看帳和貨。」
「你輸了,是因為總想拿別人的路給自己墊腳。」
方曉晴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踩著泥水走遠了。
鄭明霞收起文件袋,又從裡頭抽出一張表。
「協議能簽。」
「可還有件事,紅旗大隊得先解決。」
林溪抬頭。
「什麼事?」
「穩定,合法的運輸辦法。」
鄭明霞將表格放在她掌心。
「貨能收,能不能按時出村,就看你們下一步怎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