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場裡沒人先開口。
林溪把紙簽壓在玻璃板上,指尖按住寫著自己名字的那一欄,紙邊還帶著糖水浸過後的潮痕。
陳大有往前湊了半步。
「這簽名是你的?」
「字像......」
林溪抬起紙簽。
「我先問一句,九號筐是哪天入庫的。」
孫德貴翻開登記簿。
「三月初六,午後入庫,牛二壯送來的,趙嬸覆核,李巧妹記帳。」
「登記簿拿出來。」
李巧妹抱著紅冊從人群後走近,手心蹭過棉襖下擺。
「林溪姐,那天的紅冊在這兒,俺也去記得九號筐。」
林溪翻到三月初六那頁......
頁首寫著日期,墨跡已經干透。
她將紙簽放在旁邊。
「我記日期,從來寫三月初六。」
孫德貴探頭看了看。
「這張簽上寫的是三月六日。」
陳大有皺起臉......
「寫法不一樣,也不能說明啥,識字的人都這麼寫。」
「能說明簽的人沒照我的習慣寫。」
林溪把前幾日的驗貨記錄攤開。
「孫會計,你看我寫過的入庫單。」
孫德貴連翻幾張,越翻越慢。
「林溪寫日子,都用初幾,沒寫過三月六日。」
林溪又指向紙簽末尾。
「再看名字......」
鄭明霞走到桌前。
「你說。」
「我寫溪字,最後一筆收住後,會在右下壓一小橫。」
林溪拿來鉛筆,在廢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寫快了也有,寫慢了也有。」
鄭明霞低頭對比。
紙簽上那個溪字末尾只有一豎,旁邊乾乾淨淨,沒有林溪習慣留下的短橫。
錢有福將玻璃板往日光下挪了挪。
「還真差著一筆。」
陳大有臉色發沉。
「林溪,這也許是你哪回寫急了。」
「我寫急,日期也不會變。」
林溪把廢紙推開。
「更不會把處理人簽名寫在覆核人的紅字欄里。」
孫德貴一聽,立刻抽出藥材組新規。
「處理人簽黑字,覆核人簽紅字,九號筐這張紙簽上,林溪兩個字用的是紅墨。」
鄭明霞抬眼......
「紅墨水由誰保管。」
李巧妹攥著紅冊。
「以前是我和方曉晴輪著拿,後來方曉晴停了登記員的活,紅墨水就一直放在周主任柜子里。」
林溪伸手摸了摸紙簽。
紅墨邊緣泛著褐色,紙纖維吸水後起了毛。
那種洇開的顏色,她在假收購票上見過,也在匿名舉報信的字腳上見過。
鄭明霞接過紙簽。
「墨跡能看出什麼。」
「這不是隊裡如今用的紅墨。」
孫德貴忙道......
「周主任櫃裡的紅墨偏亮,寫到紙上不發褐。」
「那這是什麼墨......」
「知青點以前丟過一瓶。」
李巧妹看向方曉晴。
「俺也去記得,那瓶紅墨水顏色發暗,方曉晴用它寫過不少登記。」
方曉晴站在曬場邊,棉帽壓得低,聽見這句話才往前走。
「李巧妹,你不能因為我和林溪鬧過矛盾,就什麼都往我身上推。」
「俺也去沒推。」
李巧妹翻開紅冊。
「你寫七字,橫折後總會往右拖一筆,這張簽上三月六日的六字,還有處理欄旁邊的七號筐,寫法跟你以前一樣。」
方曉晴臉上繃著。
「字能學,誰都能學。」
「那你說說,誰學過你。」
林溪看著她。
「誰又知道我寫日期只寫初幾,知道我寫溪字末筆有短橫,還拿得到知青點的舊紙和那瓶紅墨。」
方曉晴抿住嘴。
鄭明霞沒有接著逼問,只將紙簽翻到背面。
紙張背後印著淺藍色編號,邊角被糖水泡軟,仍能辨出零七三三個字。
孫德貴的手停在帳冊上。
「又是知青點編號零七三的紙。」
陳大有朝方曉晴看過去。
「你不是說那些紙早用完了。」
方曉晴抬起下巴。
「知青點那麼多人住,誰拿走紙,誰又拿紅墨,我哪能全盯著。」
「你盯不住旁人,先說你自己。」
林溪將黑皮記事本缺頁的事翻了出來。
「上回你拿零七三油紙包霉變桃仁,後頭又拿同批紙寫匿名舉報信的底稿,今日這張紙還是零七三。」
「你有證據說紙是我拿的?」
方曉晴盯著她。
「紙一樣,字一樣,墨也一樣,還是沒有人看見我寫。」
「所以我沒說你做了。」
林溪把紙簽交給鄭明霞。
「我說這簽名不是我寫的,這包黃芩不能算我的責任。」
鄭明霞將紙簽連著黃芩根一併裝進牛皮紙袋。
「林溪同志的書寫習慣有舊單據佐證,日期寫法,末筆習慣,簽字位置都不一致。」
她看向孫德貴。
「把近一個月的入庫單,處理單,鑰匙登記,全部封存。」
孫德貴點頭。
「俺也去這就辦。」
鄭明霞又看向方曉晴。
「方曉晴同志,紙張和墨水來源還需核實。」
「在事情查清前,你不許進倉房,不許碰藥材標籤,也不許接觸登記冊。」
方曉晴手指掐進掌心。
「鄭主任,這算什麼,我還沒認過一件事。」
「這叫保護現場,也保護你自己。」
鄭明霞答道。
「若紙簽後頭還有人動過手腳,碰過東西的人越少,越容易說清。」
陳建軍站在外頭,聽到方曉晴被禁進倉房,腳步往前挪了挪。
「鄭主任,曉晴平時就是幫忙記個字,她哪懂藥材增重那套。」
錢有福看了他一眼。
「你倒懂?」
陳建軍噎住。
林溪將倉門上的封簽重新按好。
「黃芩根噴過甜水,做這事的人要有糖,也得有器具。」
孫德貴問。
「要不要先查隊裡倉房。」
「先查能領到糖的人。」
林溪拿起封存袋。
「食堂糖罐有登記,知青點若真有人病了,也該有馬大夫的看診記錄。」
鄭明霞收好驗樣表。
「合作可以繼續談,可那包黃芩里摻的糖水從哪兒來,她還要一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