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一早,林溪先去了曬場,沒急著開倉門。
她繞著倉房走了一圈,封簽邊角乾燥,雙鎖還掛在門鼻上,昨夜補上的竹籬也沒有翻動痕跡。
孫德貴抱著帳冊跟在後頭,見她連牆根都看,忍不住問。
「鄭主任晌午才到,你一大早查這些幹啥。」
「人來了看的是貨,咱們先看規矩還在不在。」
林溪蹲到門邊,捻開昨晚撒下的細灰,灰面平整,只有孫德貴和周玉蘭前日開門時留下的舊腳印。
她直起身。
「開門吧。」
周玉蘭把鑰匙插進鎖眼,孫德貴也解開另一把鎖。
倉門推開,裡頭藥味混著曬乾草葉的氣息撲出來,藥架上平碼著麻紙包,每一包都系了細繩,紙簽朝外。
紙簽上寫著採收日期,採集人,覆核人,處理人,還有入庫筐號。
林溪挨著檢查,遠志根放在左邊,車前草放在中間,蒲公英根單獨平碼,山里紅片和曬乾的酸棗片擺在最裡頭。
林長河抱著一捆新麻紙進來。
「溪兒,外頭桌子擺好了,鄭主任要看的育苗記錄俺也去也帶來了。」
「把記錄本壓在玻璃板下,別讓風翻亂。」
「樣品呢。」
「先放著,等她自己抽。」
林長河看著藥架上分好的幾摞麻紙包。
「你昨晚挑出最好的那幾包,咋不擺前頭。」
「她要看好貨,也要看咱們怎麼管差貨。」
林溪抽出一包帶老梗的車前草,放到乙等藥材那一邊。
「這包葉片碎得多,價錢能低,來路不能亂。」
孫德貴翻開帳冊。
「俺也去都記好了,甲等多少斤,乙等多少斤,返潮重曬的多少斤,一筆沒落。」
林溪合上倉門。
「今天誰問多少貨,都照帳說,沒曬透的不算進去,地里沒長出來的也別往外報。」
陳大有背著手進了曬場,聽見最後一句,臉上有些掛不住。
「供銷社難得來一趟,你就不能把話說得好聽些。」
「好聽的話頂不了驗收。」
林溪把樣品目錄遞過去。
「遠志根只有二十一斤六兩,車前草三十六斤四兩,蒲公英根十四斤八兩,山果乾九斤二兩,這就是現有的貨。」
陳大有掃了一眼。
「俺也去昨日算過,若把曬場裡還沒挑完的也算上,數能多不少。」
「沒挑完就不是合格貨。」
「鄭主任要是嫌少呢。」
「嫌少就先少收,等山上長勢起來再補。」
陳大有張了張嘴,朝倉房看了一眼,到底沒再爭。
快到晌午,一輛舊吉普停在曬穀場外。
錢有福先跳下車,回頭替鄭明霞扶了扶車門。
鄭明霞夾著文件袋,鞋上沾著泥,進門先看了看曬場邊新紮的竹籬,又停在倉門前。
「鎖還是兩把。」
周玉蘭答道。
「我一把,孫會計一把,少一個人都開不了。」
鄭明霞點點頭。
「今天不用特意開,我先看看成品。」
林溪把她領到長桌前。
桌上擺著六種樣品,每種分成甲等和乙等,邊上各壓著一張紙簽。
錢有福拿起一截遠志根,折開斷面,放在鼻下聞了聞。
「這批比上回幹得透,泥也挑淨了。」
鄭明霞拈起一把車前草。
「這兩包為什麼分開。」
「左邊葉片完整,梗少,適合按甲等交售。」
林溪指向右邊。
「右邊帶老梗和碎葉,能收,價格得按乙等算。」
「山里紅片切得倒齊整。」
「厚薄分開曬,薄的先收,厚的多翻兩回。」
鄭明霞翻過標籤。
「採收是三月初五,覆核是趙桂花,處理是林長河,入庫是三月初六。」
她抬頭看林溪。
「誰寫的。」
「採集人按手印,李巧妹記黑字,覆核人用紅字,最後由孫會計對帳。」
錢有福笑了一聲。
「鄭主任,這丫頭管貨比有些站里老師傅還細。」
陳大有忙接上。
「紅旗大隊如今辦副業,全靠林溪帶著。」
林溪沒接這句,只把樣品袋往前推了推。
「鄭主任還想看什麼,您自己挑。」
鄭明霞抽出兩張紙簽。
「我不只看桌上的。」
她將紙簽揉進掌心。
「倉房隨機抽查,按這兩個筐號開包。」
孫德貴和周玉蘭對了一眼,各自取鑰匙開倉。
林溪跟在後頭,先看封簽,再報出筐號位置。
第一包是遠志根,抽開後干松無潮,根條長短也和登記簿上寫的一樣。
第二包是山里紅片,薄厚分層,底下沒有壓黑的果片。
錢有福從包底捻出幾片,點了點頭。
「這批能收。」
鄭明霞又抽了三包。
車前草合格,蒲公英根合格,酸棗片也沒有返潮。
陳大有的肩膀鬆了些,朝圍在外頭的社員喊了一嗓子。
「俺也去就說,紅旗大隊的貨拿得出手。」
林溪卻沒跟著說話。
鄭明霞手裡還拿著最後一張筐號紙。
「黃芩根,九號筐。」
孫德貴翻帳。
「九號筐在最里排,三月初六入庫,採集人牛二壯,覆核人趙嬸,處理人……」
他念到這裡,手指停在紙上。
「處理人寫的是林溪。」
林溪朝藥架最裡頭走去。
黃芩根的麻紙包夾在遠志根中間,封繩打得規整,紙簽也壓在繩結下。
她沒有立刻拆,只先湊近聞了一下。
干藥根本該帶著土腥和微苦氣,那包里卻飄出一點甜味。
錢有福也湊過來。
「這味不對。」
陳大有臉上的笑沒撐住。
「黃芩根苦,哪來的甜味。」
「先別碰。」
林溪取出乾淨竹夾,把紙包夾到桌上,又朝孫德貴伸手。
「登記簿,入庫單,覆核單,都拿來。」
鄭明霞站在桌邊。
「要不要先驗別的。」
「這包先停。」
林溪抬起頭。
「供銷社今天驗樣,這包不能混進合格貨里。」
陳大有急了。
「就一小包藥根,興許是誰手上沾了糖。」
「藥材受潮後捂起來,起霉比長肉快。」
林溪把繩結剪開,竹夾挑起一截黃芩根。
根條表面發亮,指腹隔著竹夾都能看見濕痕,麻紙內壁還粘著細碎的糖粒。
錢有福拿紙包邊角一擦,紙上拖出淺黃水跡。
「真有人動過水。」
鄭明霞問。
「澆水能增多少重。」
「這包不到兩斤,噴濕後多不了多少。」
林溪將黃芩根平碼開。
「可它回潮發霉,壞掉的不是兩斤,是整批貨的名聲。」
陳大有壓著火氣。
「查人歸查人,供銷社這邊能不能先把其他樣品定下來。」
「能定。」
林溪把問題藥材推到一旁。
「九號筐單獨封存,今天不交,不算在驗樣里。」
鄭明霞看了她片刻。
「你不怕因為這包貨,供銷社先緩一緩合作。」
「怕。」
林溪將濕掉的麻紙也收進證物袋。
「可這包貨若進了供銷社倉庫,後頭再爛出來,紅旗大隊就沒臉談合作。」
錢有福把合格樣品重新紮好。
「鄭主任,剩下的樣品我看過,成色沒問題。」
鄭明霞抽出驗樣表,在合格欄里寫下幾行字。
「藥材分級清楚,標籤完整,倉儲流程能追溯,育苗記錄也做得細。」
她合上文件袋。
「問題藥包暫不計入樣品總數,其他貨可以繼續談。」
陳大有舒出一口氣。
「俺也去就知道,林溪辦事靠得住。」
林溪沒看他,只將九號筐的紙簽攤開。
紙簽上採集人和覆核人都按了手印,處理一欄卻留著一行墨字。
那張處理簽名上,分明寫著林溪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