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民把那張收購票壓在玻璃板下,誰都不能再碰。
孫德貴站在一旁,臉上的汗擦了又冒。
「票是我夾進帳本的,收購當天錢採購給票,我當場記帳,當天晚上就鎖櫃裡了。」
陳大有拍了下桌子。
「孫會計,你把假票夾進帳里,還敢說沒動過手腳?」
「俺也去沒換過!」
孫德貴急得嗓子發啞。
「票號、金額、藥材種類,我都核過,收購票哪能說假就假?」
林溪盯著票據上的摺痕。
票面寫著四十七塊三毛,日期是藥材組第二批交貨那天,連車前草和遠志根的重量都填得像模像樣。
可藥材站的紅章,邊沿印得發虛。
「周同志,能請錢採購過來嗎?」
周成民看她。
「你想查什麼?」
「票號和開票底根。」
「行。」
周成民朝隨行幹部點了點頭。
「去縣藥材站,請錢有福帶票據底根過來。」
方曉晴站在牆邊,手指來回蹭著書皮。
「林溪姐,帳本一直是孫會計保管,票又是他入的櫃,別人總不能隔著鎖換東西吧?」
周玉蘭回頭。
「你想說什麼,直接說。」
方曉晴低下頭。
「我沒別的意思。」
「我只是覺得,票據出了問題,總得有人負責。」
林溪將那張票翻到背面。
「負責之前,先查清楚票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方曉晴抬起臉。
「帳本里夾著的票,還能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真票夾久了,紙會留下帳頁的摺痕。」
林溪指著票面。
「這張票只有三道橫折,折得又深又齊。」
孫德貴湊近看。
「俺也去平時夾票,都是平碼在帳冊里。」
「總帳一頁寬,票據比帳頁窄半寸。」
林溪把總帳翻到收購票原來的位置。
「真票夾在這裡,左右兩邊會被帳冊壓出豎痕,中間會跟著帳頁自然彎。」
「這張票沒有豎痕。」
周成民拿起前一張收購票。
那張票背面留著兩道淺淺的壓線,位置正和帳頁邊緣對上。
「這一張有。」
周成民又將假票放回去。
「這一張沒有。」
陳大有伸手想摸,手到半空又收回去。
「那它原來放哪兒?」
「信封。」
林溪說。
「普通信封裝一張票,折三道正好能塞進去。」
「有人把票折好帶來,再趁著帳本被人翻動時塞進去。」
方曉晴臉上的淚意慢慢褪下去。
「林溪姐,你這也只是猜。」
「對。」
林溪沒有看她。
「猜不能定人,所以請周同志查票號。」
門外傳來車鈴聲。
錢有福背著帆布包進了門,褲腿上還沾著泥。
「周同志,您找我?」
周成民把票據推過去。
「錢採購,認認這張收購票。」
錢有福戴上老花鏡,看完票號,又從包里翻出一本厚底根。
紙頁翻到中間,他的手停在一張藍印紙上。
「票號零四一七。」
孫德貴趕緊問。
「是不是紅旗大隊那次?」
錢有福搖頭。
「不是。」
「零四一七是石橋大隊的貨,柴胡根九斤八兩,總價九塊四毛,開票日期比你們這批早兩天。」
陳大有臉一沉。
「那這張四十七塊三毛的票?」
「仿的。」
錢有福將兩張票並在一處。
「票號是舊票號,藥材名和金額都是後來填上去的。」
「看這個金額,原先的字被人用濕布擦過,又拿紅墨重新補過。」
林溪看向票面。
「紅墨水?」
錢有福點頭。
「藥材站開票用的是專用紅印泥,顏色厚,幹了也不發褐。」
「這張票上的紅,是墨水洇出來的。」
孫德貴咽了口唾沫。
「知青點前陣子丟過一瓶紅墨水。」
方曉晴手裡的書滑到桌邊。
「丟紅墨水的人多了,知青點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林溪轉過頭。
「誰說是你了?」
方曉晴嘴唇動了動,沒再往下說。
周成民看著她。
「紅墨水只是線索,不能當結論。」
「方曉晴同志,知青點那瓶墨水什麼時候丟的,誰知道,誰碰過,後面會查。」
周玉蘭接過話。
「藥材組用的紅墨也少過一回,當時還是你跟李巧妹一起記帳。」
方曉晴抬手將書抱回懷裡。
「紅墨水沒了,俺也去也找過。」
「誰拿的,我哪能知道。」
林溪將假票放回玻璃板下。
「周同志,舉報信也該查。」
周成民點頭。
「匿名信沒有署名。」
「可它得經過郵電所。」
林溪說。
「這封信里能抄到交售日期和金額,送信的人至少接觸過帳冊、收購票,或者見過抄下來的記錄。」
錢有福收起底根。
「要真有人拿假票栽贓,先查誰能進記工室,誰見過帳本,誰又去過公社。」
周成民合上本子。
「我已經讓人去郵電所問郵戳和寄信登記。」
陳大有坐不住了。
「周同志,藥材組還要停多久?」
「帳沒核完,暫停交售。」
「曬好的藥怎麼辦?」
「封存,防潮處理可以做,任何人不得轉移。」
林溪問。
「已經晾曬的藥材,誰負責進出庫?」
「孫會計、周主任各拿一把鑰匙。」
周成民說。
「林溪負責驗貨,李巧妹只能記在臨時冊上,帳冊每天交檢查組的人收著。」
陳大有嘴裡發苦。
「這回可把全隊的臉都丟盡了。」
林溪將自己的記錄本收進布包。
「臉不是靠遮出來的。」
陳大有抬頭看她。
「你還要查下去?」
「有人往真帳里塞假票,再用匿名信把藥材組送到公社眼前。」
林溪扣緊布包扣子。
「查不清,往後誰還敢進組採藥。」
下午,周成民從公社回來,鞋上沾著一層細黃土。
他將一張郵電所的登記抄件放到桌上。
「匿名信從公社郵電所投出,郵戳日期是三天前。」
孫德貴湊過去。
「三天前?」
林溪記得那天。
陳建軍替陳大有去公社拿春耕用具,又在街上轉到晌午才回村。
周成民抬起頭。
「郵電所寄件登記顯示,匿名信投出的那天,陳建軍正好去了公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