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有捏著那封舉報信，在大隊部門口來回走了兩趟，旱菸鍋里的菸灰落到鞋面上，他也沒顧上拍。
信紙攤在桌上，字寫得端正，藥材組哪天送貨，送了多少斤，藥材站給了多少收購款，連林溪那三塊二的技術補貼都沒漏。
「這信寫得比孫會計的帳還細。」
孫德貴站在桌邊，額頭冒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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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冊平時鎖在記工室，鑰匙在我手裡，紅冊和總帳分著放，誰能把數抄得這麼全？」
林溪拿過信，從頭看到尾。
「藥材重量有兩處不對，收購金額卻都寫准了。」
陳大有抬頭。
「哪裡不對？」
「第一批車前草，信上寫二十六斤四兩，帳上是二十六斤二兩。」
林溪點著其中一行。
「第二批遠志根，信上寫十五斤三兩，這個數是對的。」
孫德貴趕緊翻帳。
「第一批確實是二十六斤二兩，當時錢採購親自過秤，收購單還在。」
陳大有將舉報信折起來，臉上掛不住。
「數字錯一兩半兩不打緊，壞就壞在公社要來人。」
林溪抬眼。
「信里說咱們私下倒賣藥材，這才是要緊的。」
院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周玉蘭快步進門，後頭跟著兩個穿幹部服的男人。
前頭那人四十來歲，肩上挎著軍綠色帆布包，進門先看了眼桌上的帳本，又掃過屋內幾人。
陳大有趕緊迎上去。
「周同志，您是公社來的吧？」
「周成民，公社經濟檢查組。」
周成民從包里拿出介紹信，鋪到桌上。
「紅旗大隊收到匿名舉報，涉及集體副業帳、藥材收購和個人獲利，今天按程序核查。」
陳大有接過介紹信，指腹蹭了蹭上頭的紅章。
「周同志，藥材組剛辦起來，難免有沒顧到的地方，俺也去願意配合。」
周成民點頭。
「先封帳，後問話。」
孫德貴忙把鑰匙掏出來。
「總帳在櫃裡，紅冊在抽屜，收購票和支取條在木盒。」
「誰保管過？」
「帳我管，紅冊原來是方曉晴和李巧妹記，前幾天方曉晴停了，紅冊改由李巧妹寫，周主任覆核。」
周成民在本子上記下。
「林溪同志，藥材組的技術規矩是誰定的？」
「我定驗貨和處理法子。」
「藥材賣出以後，錢經過你的手沒有？」
「沒有。」
林溪走到櫃邊，取出自己留存的收購票副聯和技術補貼支取條。
「藥材站開票，孫會計入副業帳，隊裡統一結算。」
「我拿過兩筆錢，一筆六塊八毛，是前期試采按工值提前支取，用來交我爹住院費。」
「另一筆三塊二，是隊裡批准的技術補貼。」
周成民接過支取條。
「還有沒有私下收過現金？」
「沒有。」
「陳建軍私下送藥材那件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以後，我當場拒絕教他單獨賣藥。」
林溪看向桌上的舉報信。
「他送去的柴胡根發霉，藥材站沒收，也沒開票。」
陳大有清了清嗓子。
「周同志，這事俺也去處理過，讓他去曬場干三天補活。」
周成民抬頭。
「處理記錄呢？」
孫德貴立刻翻出一張登記紙。
「在這兒，陳建軍按過手印。」
門外有人腳步放輕。
方曉晴抱著一本書站在門檻邊，棉襖領口收得整整齊齊。
「周同志，我能說句話嗎？」
周成民看她。
「你是誰？」
「方曉晴，紅旗大隊知青，原來幫藥材組記過帳。」
她往林溪那邊看了一眼。
「林溪姐做事一直細，只是山貨藥材這些東西，鄉下人有時會拿去換鹽換火柴，誰家都說不準。」
周玉蘭臉沉下來。
「方曉晴，調查組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少替別人添話。」
方曉晴攥住書角。
「我只是擔心林溪姐，她一個姑娘家，碰上這種事總歸不好。」
林溪將支取條平碼在桌上。
「周同志，請把她剛才那句話記進去。」
方曉晴抬起頭。
「林溪姐，你這是做什麼？」
「你說鄉下人會私下換東西，又說誰家都說不準。」
林溪看著她。
「藥材組從開辦那天起，就寫了不許私藏私賣，誰拿過藥材去換鹽換火柴，叫她當著調查組的面說出來。」
方曉晴嘴唇抿緊。
周成民落筆寫下兩行。
「林溪同志，舉報信提到你私下拿過四十多塊錢。」
「那是第二批集體藥材的總價，四十七塊三毛。」
林溪答得乾脆。
「錢有福開票後，票據交孫會計，錢進副業帳，我沒碰過。」
孫德貴趕緊翻出總帳。
「這筆錢記在這裡，後來折成工分和副業款，收購票也夾在第九頁。」
周成民抬手。
「帳冊先不要翻。」
他從包里拿出牛皮紙和封條。
「孫會計、陳隊長、林溪同志、周主任，四個人都在封口上簽字。」
陳大有臉上的肉繃著，等周成民把帳冊收進紙包，才將林溪叫到門外。
「林丫頭，俺也去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林溪沒接。
「這事鬧到公社，藥材組要是被停，春耕前的評比也得受影響。」
陳大有抹了把臉。
「你要不就認個管理不周，說封簽和帳本交接上有疏漏，把事壓在大隊裡。」
「然後呢？」
「俺也去再給你補個處分，扣幾分工分，事情過去就算了。」
林溪看著他。
「陳隊長，帳本有沒有少錢？」
「帳上看著沒有。」
「藥材有沒有私賣？」
「目前沒查出來。」
「那我認什麼？」
陳大有喉嚨發乾。
「你也得顧全大局。」
「我把不存在的錯認了，舉報信就坐實一半。」
林溪將衣襟拉緊。
「今天讓我認管理不周，明天他們就能說我拿錢、改帳、倒賣藥材。」
「陳隊長，大局不是拿一個人去填坑。」
陳大有站在原地，旱菸鍋在掌心轉了半圈。
周成民在屋裡叫人。
「林溪同志，進來核一張票。」
林溪回到桌前。
封存的帳冊已經重新打開，周成民戴著白手套，從票據夾里抽出一張收購票。
「這一張，是哪次交售的？」
孫德貴湊過去。
「第二批，四十七塊三毛。」
周成民將票據放到窗邊。
「藥材站的收購票，公章該是什麼顏色？」
孫德貴愣了愣。
「紅色。」
「這一張也是紅色。」
周成民用指腹擦過章印邊緣。
「可它的紅，跟前面幾張不一樣。」
林溪抬頭，看見那枚圓章邊緣泛著暗褐色。
周成民將收購票攤在桌面上。
「這張票的公章顏色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