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溪剛把藥材樣本攤到院裡,方曉晴就找上門。
她懷裡抱著那本黑皮記事本,眼下發青。
「林溪姐,我這本黑冊少了一頁。」
林溪沒停手。
「少了哪頁?」
「第十七頁。」
「記了什麼?」
「記了三筆藥材重量,還有一筆翻曬工時。」
方曉晴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這本雖然不是總帳,可也是藥材組每天登記的底帳。現在少了頁,等孫會計算帳時對不上,你這個負責人也脫不了干係。」
林守義坐在門檻邊曬太陽,手裡的蒲扇停住了。
「藥材組正冊不是交孫會計保管了?」
方曉晴咬了咬唇。
「紅冊在李巧妹手裡,總帳在孫會計那裡。這本是我平時謄記的黑冊,昨晚收工前還好的,今早一翻就沒了。」
林溪合上藥材紙包。
「你昨晚不是說,帳本給陳建軍看過?」
方曉晴臉色一僵。
「我只是讓他看過幾眼。」
「那你問過他沒有?」
「他不會拿。」
「你怎麼知道不會?」
方曉晴聲音低下去。
「他拿一張帳頁做什麼?」
「這話該我問你。」
林溪拿起黑冊,翻到缺頁處。
第十六頁記錄著藥材入庫數量。
下一頁,直接跳到了第十八頁。
紙邊很齊。
靠近裝訂線的位置,只留下一道窄的白邊,沒有硬扯過的毛茬。
林溪用指腹摸了摸。
「孫會計在記工室?」
「在。」
「走,核帳。」
方曉晴跟在後頭,腳步很快。
林溪夾著黑冊,徑直往記工室去。
記工室里,孫德貴正撥算盤。
林溪將黑冊放到桌上。
「孫會計,拿李巧妹的紅冊和副業總帳。」
孫德貴抬頭。
「出啥事了?」
「方知青說黑冊少了一頁。」
孫德貴眉頭一皺,轉身從柜子里取出紅冊和副業總帳。
方曉晴站在桌邊,指著缺頁處。
「就是這裡。第十六頁後面少了一張。那頁記了趙嬸那組和牛二壯那組的藥材重量。」
孫德貴翻開紅冊。
「哪天的?」
「試采第八天。」
李巧妹剛好抱著一捆紅布條進門,聽見這話,連忙湊過來。
「第八天俺也去記了。」
林溪問:「紅冊上怎麼寫?」
李巧妹翻到對應日期。
「趙嬸和二壯,車前草八斤二兩。張鐵柱和長河哥,遠志根六斤四兩。還有方知青和趙嬸後來覆核的那兩筐。」
孫德貴又翻總帳。
「都在。」
他拿算盤撥了幾下。
「入庫量、復曬量、總重量,全對得上。第十七頁少不少,不影響結算。」
方曉晴立刻道:「可黑冊少了一頁,總歸有人動過手腳。」
「是。」
林溪點頭。
「所以得看看,這頁是什麼時候沒的。」
她將黑冊攤平,從桌角拿起放大鏡。
孫德貴愣住。
「這玩意兒你哪來的?」
「馬會大夫柜子里借的,回頭還。」
林溪對著紙邊看了一會兒。
裝訂線完整。
線頭沒有松。
缺頁留下的紙根貼在書脊里,邊緣平直,像是裁刀一次裁開的。
她把本子推給孫德貴。
「你看。」
孫德貴眯著眼看了半天。
「這不是剛撕的。」
方曉晴忙問:「為什麼?」
「剛撕的紙邊會起毛,裝訂線也得動。」
孫德貴用指甲摳了摳紙根。
「這頁是裝訂前就裁下來的。線壓在紙根外頭,沒斷過。」
林溪抬眼看向方曉晴。
「裝訂前就沒了的頁,你昨晚怎麼會發現它記了三筆藥材重量?」
方曉晴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我……我記錯了。」
「記錯什麼?」
「我以為那一頁記過。」
「第十七頁根本沒裝進本子,你卻記得它少了三筆重量。」
林溪語氣不高。
「方曉晴,你想拿一張不存在的帳頁,把帳目問題扣到我頭上?」
方曉晴後退半步,眼淚立刻掉下來。
「我不是。」
「我就是一著急,說錯了。」
李巧妹站在旁邊,忽然小聲開口。
「俺也去想起來了。」
眾人看向她。
李巧妹攥著袖口。
「上個月,方知青問俺也去要過幾張登記紙。」
「她說想給城裡家裡寫封信,手邊沒信紙了。」
方曉晴猛地轉頭。
「李巧妹,你別什麼都往我身上扯!」
「俺也去沒扯。」
李巧妹被她吼得一顫,還是把話說完。
「你挑的就是這種紙。右下角有藍字,寫著知青點登記編號,零七三。」
林溪指腹壓住紙角。
黃色油紙背面的藍字。
紅旗大隊知青點。
登記編號,零七三。
原主藥包外頭那張不該出現的油紙,也印著同樣的編號。
林溪拿過黑冊,翻到最後一頁。
每張紙右下角,都印著淺淡的藍色小字。
平日記帳,沒人會盯著紙角看。
她抽出自己的記錄本,翻出那張當初從藥包上留下的油紙。
一邊是藥材組登記紙。
一邊是包過霉變桃仁的黃油紙。
藍字的字號、排列和編號,都對得上。
孫德貴皺眉。
「這不都是知青點發下來的舊紙?」
「看著是同一批流出來的紙。」
林溪將兩張紙平碼在桌上。
「藥包上有,登記紙上也有。」
她看向方曉晴。
「你拿過這種紙。」
「可這只能證明你碰得到,不能證明藥包里的東西就是你放的。」
方曉晴臉色發白。
「你什麼意思?用同樣的紙就是我乾的?」
「我沒說是你。」
林溪收回油紙。
「紙只是證物。」
「誰拿過,拿去做什麼,才要查。」
方曉晴咬住唇。
「我只是寫過家書。」
「那就把家書拿出來。」
「早寄走了。」
「寄給誰?」
「我爹娘。」
「寄往哪裡?」
方曉晴看著她,半天沒答。
林溪沒再追問。
沒有家書,也沒有寄信記錄。
這條線,還定不了人。
孫德貴拿出牛皮紙,將方曉晴帶來的黑冊包好,封進柜子。
「這本先封存。」
他又將紅冊和總帳分開放進兩個抽屜。
「紅冊、總帳,照舊分開鎖。」
「以後查帳,我、周主任和林溪都得在場。」
方曉晴急了。
「那我呢?我原本就是登記員。」
「你暫停不變。」
林溪說。
「等調查結束再說。」
方曉晴眼眶通紅,轉身衝出記工室。
她剛走,孫德貴壓低聲音。
「林丫頭,這些紙真有問題?」
「紙沒問題。」
林溪看著鎖住的櫃門。
「要查的是拿紙做過什麼的人。」
傍晚,公社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進了紅旗大隊。
他沒去誰家,直接進了大隊部。
陳大有拆開一封沒有署名的舉報信,臉色越看越沉。
信上寫得清楚。
紅旗大隊藥材組以集體名義收藥,私下卻有人倒賣牟利。
交售日期、收購金額,連技術補貼數目都列得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