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巧妹伸出的手還停在半空。
她指著證物袋裡的藍花布,聲音發緊。
「右下角缺了一塊,邊上那道歪針,是俺也去補的。」
葉公安將證物袋放回桌上。
「你確定?」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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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妹咽了口唾沫,抬頭看向方曉晴。
「去年秋天,方知青去河邊洗衣裳,頭巾被樹枝勾破了。她嫌破口太大,讓俺也去給她補。」
方曉晴臉上的淚還沒擦乾,動作卻停了。
李巧妹繼續說:「俺也去針腳不好,第一針落偏了,後來又拆了重縫。可那塊布料薄,拆過的地方留了兩個針眼,怎麼洗都洗不掉。」
葉公安問:「你能拿出那條頭巾?」
李巧妹點頭。
「能。頭巾勾破後,方知青嫌破口難看,把撕下來的那半截塞給了俺也去,說留著補衣裳。俺也去一直壓在針線盒底下。」
方曉晴猛地抬頭。
「李巧妹,你胡說什麼!」
「俺也去沒胡說。」
李巧妹眼圈泛紅,卻沒退。
「你當時還說,反正一條破頭巾,留著占地方。」
林溪看著方曉晴。
「剛才你說,頭巾丟了。」
方曉晴攥住衣角。
「我記錯了。」
「頭巾是你自己的,丟沒丟,你能記錯?」
「我這些天一直在藥材組忙,東西多,記不清有什麼奇怪的?」
「是,不奇怪。」
林溪點頭。
「那就把剩下半條拿來比一比。」
李巧妹一路小跑回了自己住的屋。
沒多久,她抱著一個舊針線盒回來。
盒蓋掀開,裡面壓著碎布、線團和幾枚彎針。
她從最底下抽出一塊折好的藍花布。
布邊已經洗得發白,右下角留著一道不規則的撕口。
葉公安戴上手套,將布料鋪在桌上。
周玉蘭也湊近了。
「這撕口,跟證物袋裡那塊能對上?」
「先比。」
葉公安拆開證物袋封口,取出包草藥的藍花布條。
兩塊布一左一右擺開。
同樣的藍底白花。
同樣的細棉布。
葉公安將兩邊撕口慢靠近。
布料一貼,花紋接上了。
右下角那朵白花缺了半片花瓣,正好落在藥包布上。
邊緣處還有一截歪斜的補線,針腳長短不一,中間兩針明顯錯了位。
李巧妹指著那兩處。
「就是這裡。」
「俺也去當時拆錯了線,又補了一回。方知青還罵俺也去手笨,說補得跟蜈蚣爬似的。」
屋裡沒人說話。
方曉晴盯著桌上的布,臉色慢褪下去。
葉公安翻開記錄本,記下拆封時辰和比對結果。
隨後,他換了兩隻空紙袋,將兩塊藍花布分別封好。
周玉蘭和李巧妹在封口處按下手印。
葉公安抬眼。
「方曉晴同志,這塊布,是不是你的頭巾?」
方曉晴嘴唇動了幾下。
「是。」
「王桂花手裡那包草,是不是你給的?」
「我給過她草。」
方曉晴終於開口,聲音發啞。
「可我給她的是給雞吃的草藥。她家雞拉稀,她哭著來找我,我才幫她一回。」
周玉蘭氣得笑了。
「你剛才還說頭巾丟了。」
方曉晴抬手抹掉眼淚。
「我怕你們誤會。」
「現在不怕了?」
「我沒讓她偷藥材,更沒讓她害人!」
方曉晴看向葉公安,眼淚又往下掉。
「葉同志,我承認布是我的,草是我給的。可我不知道裡面有鉤吻。我一個下鄉知青,哪裡認得出那麼多草?」
林溪開口。
「你給王桂花草的時候,說過裡面有什麼?」
「說過。」
「說了哪幾樣?」
「馬齒莧、蒲公英,還有艾草。」
「草從哪裡來的?」
方曉晴一頓。
「路邊拔的。」
「哪條路?」
「就……知青點外頭。」
「東邊土路,還是西邊河溝?」
方曉晴看著她。
「這有什麼區別?」
「當然有區別。」
林溪語氣平靜。
「東邊土路是硬土,路邊沒有潮溝。西邊河溝有水,但這幾天剛下過雨,草根帶泥。你給王桂花的草里,根部沾的是曬場的紅黏土和碎磚渣。」
方曉晴呼吸一亂。
「我拔回來以後放過地上,沾了土不行嗎?」
「可以。」
林溪沒有逼她。
「那你說清楚,什麼時候拔的,放在哪裡,誰見過。」
方曉晴抿住嘴。
葉公安翻開記錄本。
「方曉晴同志,你承認給過王桂花一包草。藍花布也能對應上。至於你是否明知草里有毒,眼下沒有直接證據。」
方曉晴肩膀微松。
葉公安接著說:「但你前後說法不一致,又無法說明草藥來源。這個情況,我會如實記錄,繼續調查。」
方曉晴剛鬆開的肩膀又繃緊了。
「葉同志,我都承認給草了,還要怎麼查?」
「查清楚,才是對你公平。」
葉公安合上本子。
「要是草真是你隨手拔的,你就該帶我們找到地方。要是找不到,說明你還有話沒說。」
從知青點回到衛生所時,孫德貴已經帶著帳冊趕到。
王桂花能靠著枕頭坐起來了。
聽見要賠藥材,她臉一白。
「俺也去沒把藥賣出去,兩包藥不都找回來了?」
「找回來了,也不能直接入庫。」
林溪把兩包藥材放到桌上。
「你拆過標籤,翻過藥筐,又帶著不明草葉進去。這兩包得重新篩、重新曬、重新驗。耽誤的人手和損耗,都得算。」
王桂花咬住牙。
「俺也去家沒錢。」
孫德貴翻開帳本。
「藥材按待驗品折價,兩包共記一塊六毛。你先賠八毛,餘下八毛從你春耕後的工分里扣。」
王桂花張嘴就想罵。
周玉蘭冷聲道:「你再鬧,生產隊就按偷集體財物上報。到那時候,不是扣幾分工分這麼簡單。」
王桂花把頭扭向牆邊。
「扣。」
「還有。」
周玉蘭拿出一張處分記錄。
「曬場封簽被撕,藥材被盜,王桂花負主要責任。從今天起,停她進藥材組。春耕前的曬場雜活,她要做滿五天,不記額外工分。」
王桂花眼裡全是恨。
可她剛從鬼門關轉一圈,連坐直都費勁,只能咬著牙按下手印。
周玉蘭轉向方曉晴。
「方知青,藥材組的登記、覆核、出入庫,從今天起全部暫停。」
方曉晴猛地站起來。
「周主任,我沒偷藥!」
「你沒偷,不代表你還能繼續碰帳本。」
周玉蘭看著她。
「你給王桂花的草里混進了毒草,來源說不清。調查沒結束前,登記冊、紅墨水和出入庫登記,你一件都不能碰。」
方曉晴眼淚砸在衣襟上。
「我辛苦幫大家記帳,到頭來就落個這個下場?」
「你要是真辛苦,就把事情說清。」
林溪接過登記冊。
「記帳靠的是清楚,不是委屈。」
陳建軍一直站在門外,聽到這裡再忍不住。
「夠了!」
他跨進門,擋到方曉晴前頭。
「曉晴就是好心幫王桂花,她又不懂藥。你們把她停了,誰給藥材組記帳?」
李巧妹低下頭。
陳建軍又道:「她昨天晚上還拿登記本給我看,說帳上每一筆都明白。她怕林溪算錯工分,特地讓我幫著核過一遍!」
屋裡頓時沒了聲音。
方曉晴的臉徹底白了。
林溪抬起頭。
「昨天晚上?」
陳建軍這才反應過來,嘴唇一僵。
方曉晴急聲道:「他胡說!我沒有!」
「你沒有?」
陳建軍看著她。
「不是你在後巷把本子塞給我,讓我看清楚林溪拿了多少技術補貼?」
「陳建軍!」
方曉晴聲音發尖。
「你答應過不說的!」
陳建軍臉色變了。
周玉蘭盯著兩人。
「登記本是藥材組的公帳。方曉晴,你拿集體帳給陳建軍看,經過誰同意?」
方曉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林溪將登記冊收進布包。
「從現在起,登記冊由孫會計保管。」
「李巧妹記帳,周主任覆核,每日下工交孫會計入總帳。」
「誰再私下碰帳,直接退出藥材組。」
陳建軍攥著拳頭,想替方曉晴辯幾句。
可方曉晴看他的眼神,已經恨不得把他堵在門外。
天擦黑時,方曉晴回到知青點。
屋裡沒人。
她插上門閂,從棉襖內袋摸出自己的黑皮記事本。
帳頁翻到中間,她的手忽然停住。
第十六頁後面,直接跳到了第十八頁。
那張她以為沒人知道的第十七頁,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