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被叫進大隊部時,鞋底還帶著曬場邊的紅土。
他看見桌上的匿名信,又看見周成民手裡的登記抄件,臉上那點不耐煩收了回去。
「叫我幹啥?」
周成民將紙推到他面前。
「這天你去過公社?」
「去過。」
「做什麼?」
「俺也去替隊裡拿農具單子,還去供銷點買過麻繩。」
周成民點了點頭。
「寄過信沒有?」
陳建軍的手停在褲縫邊。
「寄過一封。」
屋裡沒人說話。
他抬頭看向陳大有。
「爹,我就是順手幫忙。」
陳大有沉著臉。
「幫誰的忙?」
「張鐵柱。」
陳建軍說。
「他那天托我帶封信進公社,我到郵電所就塞進信箱了,裡頭寫啥,我根本沒看。」
周成民在記錄本上寫下張鐵柱三個字。
「信封什麼樣?」
「黃皮紙信封。」
「誰交給你的?」
「張鐵柱。」
林溪站在窗邊,沒有插話。
周成民讓人去叫張鐵柱。
沒多久,張鐵柱縮著脖子進門,見陳建軍站在屋裡,腳步慢了半拍。
「周同志,找俺也去?」
「陳建軍說,三天前你托他寄過一封信。」
張鐵柱眼睛瞪圓。
「俺也去沒寫信!」
陳建軍轉過身。
「你在後巷把信給我的,還說讓我進城順手投掉。」
「俺也去只給過你一封信,那是方知青讓我轉交的!」
張鐵柱說得急,唾沫都噴到衣襟上。
「她說自己不方便去找你,讓俺也去放到你手裡。」
方曉晴站在門口,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張鐵柱,你別亂說。」
「俺也去亂說啥?」
張鐵柱撓了把頭髮。
「那天下晌,你在知青點後頭攔住俺也去,給了個黃信封,說是寫給城裡親戚的家信,讓俺也去交給陳建軍。」
陳建軍轉頭看她。
「你不是說,讓我替你投家書?」
方曉晴攥住衣擺。
「是家書。」
周成民問。
「寫給哪裡的親戚?」
「京城。」
方曉晴答得快。
「我姨媽在京城。」
林溪聽見京城兩個字,指尖在記錄本邊緣停住。
桃木匣殘紙上那個京字,又從腦中翻了出來。
周成民繼續問。
「信封誰買的?」
「我自己買的。」
「信紙呢?」
「知青點的登記紙。」
方曉晴抿住唇。
「我那陣子沒信紙,就撕了兩張空白登記紙寫信。」
孫德貴看向她。
「藥材組登記紙也是知青點的紙。」
「我知道。」
方曉晴抬起頭。
「可那種紙知青點誰都能拿,不能因為紙一樣,就說信是我寫的舉報信。」
林溪走到桌邊,拿起匿名信。
「你說得對。」
「信封、紙張、陳建軍替人投遞,都不能直接證明內容。」
陳建軍肩膀鬆了松。
林溪翻開紅冊,又讓孫德貴取出檢查組留下的黑冊副本。
「周同志,匿名信里有一處數,錯得不尋常。」
周成民看她。
「哪一處?」
「信上寫,試采第八天,張鐵柱和長河哥採到遠志根六斤七兩。」
林溪將紅冊攤開。
「紅冊記的是六斤四兩,總帳也是六斤四兩。」
張鐵柱伸長脖子。
「俺也去記得,那天俺也去們挖得不多,沒到七兩。」
孫德貴拿出鐵算盤。
「六斤四兩後來入庫,錢採購驗過,沒錯。」
方曉晴立刻道。
「別人也可能抄錯。」
「能抄到六斤七兩的人,看過改數之前的底稿。」
林溪將黑冊副本翻到第十六頁末尾。
那一行遠志根重量上,六斤七兩幾個字被鉛筆塗過,旁邊改成了六斤四兩。
紙頁邊緣還留著一道淺灰的擦痕。
「這個數原先寫成六斤七兩。」
林溪指著那行字。
「塗改的人,把七兩改成四兩。」
方曉晴的手從衣擺上滑開。
「這本黑冊誰都碰過。」
「誰都碰過,能知道這裡改過數的人,也未必只有一個。」
林溪看著她。
「可你昨天說,第十七頁少了三筆重量,還說那頁記著趙嬸和二壯的藥材。」
「第十七頁從裝訂時就沒裝進去。」
「你為什麼會把缺頁和這筆遠志根混在一起?」
方曉晴張了張嘴。
陳建軍往前一步。
「曉晴記帳多,記串了也正常。」
周玉蘭冷笑。
「記串一次,正好串出匿名信里的錯數?」
陳建軍回頭。
「周主任,你別逮著她不放。」
「俺也去們逮的是帳。」
周玉蘭把紅冊拍回桌上。
「你替她投信,她給你看集體帳,張鐵柱替她遞信,你們三個嘴裡全是巧話。」
張鐵柱急得直擺手。
「俺也去可不知道信里寫啥,俺也去就是跑個腿!」
周成民看著三人。
「誰寫信,誰送信,誰投信,後面會繼續查。」
「現在有一件事可以確認,匿名信里的數據來源,不是公開總帳。」
方曉晴咬住唇。
「周同志,我承認我記帳時有過塗改,可我沒寫舉報信。」
「有沒有寫,不靠你一句承認。」
周成民合上本子。
「假票的來路、紅墨水的去向、信封的來源,都要繼續問。」
陳大有坐在旁邊,半天才開口。
「周同志,帳到底有沒有問題?」
「目前查到的正式帳目、藥材站收購底根、工分支取記錄能對上。」
周成民看向林溪。
「假票沒有進入結算,林溪同志個人領取的兩筆款項也有手續。」
陳大有吐出一口氣。
「那藥材組能不能恢復交售?」
「明天公開覆核。」
周成民站起身。
「紅旗大隊藥材組所有帳目、票據、封簽、藥材出入庫記錄,當著社員面重新核。」
「核不出問題,藥材組恢復交售。」
「匿名舉報、偽造票據、擾亂集體副業的人,也要追責。」
方曉晴站在門邊,手裡那本書被攥出幾道摺痕。
林溪收好自己的記錄本,轉身往外走。
身後,周成民的聲音落在大隊部里。
「明天曬穀場公開覆核,誰心裡有鬼,今晚最好想清楚該怎麼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