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溪還沒去曬場,錢有福已經坐在記工室里。
桌上放著一隻粗麻袋。
麻袋口扎著草繩,繩結打得很緊,邊上壓著一張臨時送樣條。
陳大有坐在靠牆的長凳上,旱菸鍋捏在手裡,始終沒吭聲。
孫德貴拿起來看了兩眼,臉色發沉。
「送樣地點填的是柳樹大隊,送樣人寫的卻是張鐵柱。」
林長河猛地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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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柱?」
張鐵柱剛從門外進來,聽見自己名字,腳下差點絆住門檻。
「俺也去沒送過藥材!」
錢有福抬起送樣條。
「這是你的名字?」
張鐵柱湊近一看,臉瞬間白了。
「字是我寫的,可俺也去不知道是送藥材。」
陳建軍站在窗外,臉色也變了。
林溪將送樣條拿到手裡。
「你什麼時候寫的?」
張鐵柱喉嚨發緊。
「前天晚上。建軍說柳樹大隊有個親戚也叫張鐵柱,讓俺也去替他寫個送貨名兒,再按個手印做樣子。」
「他說縣裡人認不出俺也去,查不到紅旗大隊。」
張鐵柱說完,猛地看向陳建軍。
「陳建軍,你不是說沒事嗎?」
陳建軍大步進門,一把奪過送樣條。
「張鐵柱,你少往我頭上扣屎盆子!」
「不是你讓俺也去寫的?」
「我讓你寫什麼了?」
「你讓俺也去寫張鐵柱三個字,還讓俺也去按手印!」
陳建軍抬手就要推他。
林長河橫過去,撞開陳建軍的肩。
「動一下試。」
陳建軍踉蹌半步,咬著牙站穩。
「林長河,你別仗著人多。」
「俺也去就仗著你心虛。」
錢有福抬手壓住桌上的麻袋。
「別在我面前鬧。」
他看向陳建軍。
「這批貨昨天送到藥材站,說是柳樹大隊的樣品。我一看處理法子不對,沒入庫,也沒開票。」
孫德貴盯著陳建軍手裡的送樣條。
「條子留下。」
「張鐵柱的話,我現在記進記錄,誰也別想改。」
陳建軍手背繃緊,送樣條被他拍回桌面。
「什麼處理法子不對?林溪教大家的,不就是曬乾、翻面、挑泥?」
「你只記住了這幾句。」
林溪接過麻袋,解開草繩。
一股悶潮氣衝出來。
外層的柴胡根已經干硬,裡面卻發黑髮軟,幾根莖粘成一團。
錢有福抽出一根,雙手一掰。
「看。」
根莖從中間斷開,芯子顏色發褐,帶著水汽。
圍在門口的人都安靜了。
錢有福將斷根放在桌上。
「外頭干,裡頭潮。這樣的貨進庫,過幾天全得霉。」
陳建軍梗著脖子。
「曬幾天不就好了?」
「晚了。」
錢有福看他一眼。
「根已經捂壞。藥材站收藥,不收爛柴火。」
陳建軍臉上的肉抽了抽。
「俺也去是照著林溪的法子做的!」
林溪抬起眼。
「你照著誰的法子,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明知道柴胡不能這麼曬,卻沒告訴大家!」
「我沒告訴大家?」
林溪轉向門口。
「藥材組第一天認樣,我說過什麼?」
趙嬸立刻開口。
「柴胡根春天水分大,不能紮成大把,要攤薄曬。」
牛二壯也跟著說:「俺也去記得。林溪還說,挖的時候要看根,發黑髮爛的不收。」
張鐵柱一拍大腿。
「俺也去當時就在!」
陳建軍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溪將那截爛根丟回麻袋。
「我教的是組裡採藥的規矩。你繞開集體,私自上山,私自送貨,拿到幾句處理法子就以為能賺錢。」
她停了一下。
「你自己想吃獨食,爛了藥,倒怪別人沒替你把飯嚼碎?」
門外有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陳建軍猛地回頭。
「誰笑?」
沒人接話。
林溪繼續說道:「柴胡採收有時節,根莖有乾濕,曬法也分薄厚。你連藥材什麼時候能挖都沒弄明白,就敢拿去賣。」
「藥是進人嘴裡的。」
「不是你陳建軍拿來賭運氣的東西。」
陳建軍臉漲得發紅。
「你故意把話說得複雜,不就是怕別人學會?」
「你學會了,為什麼送來的全是爛貨?」
這一句落下,陳建軍嘴唇張了張,沒能回上來。
方曉晴從人群後走出來,手裡還攥著筆記本。
「林溪姐,建軍哥或許看過我的筆記,可我沒讓他私下去賣藥。」
林溪看向她。
「你的筆記,他怎麼看到的?」
方曉晴眼睫一顫。
「他有一次去知青點找我借書,桌上放著,他自己翻的。」
「翻了多久?」
「我怎麼記得住。」
「試采頭一天夜裡,你去舊倉房後巷做什麼?」
方曉晴臉上一僵。
「我……我只是路過。」
「那晚我從記工室出來,看見你進了後巷。」
林溪語氣平穩。
「你交給陳建軍的那張紙,上面寫了什麼?」
方曉晴呼吸一亂。
「你看見那張抄滿處理法子的紙了?」
林溪看著她。
「我只看見你進後巷,沒看清紙上寫什麼。」
「你倒先說出來了。」
方曉晴捏緊筆記本,半天沒有出聲。
陳建軍一把將她拽到身後。
「這事跟曉晴沒關係!是我自己想掙點錢,怎麼了?」
陳大有一直坐在角落裡,直到這時才站起來。
他手裡的旱菸鍋重砸在桌上。
「怎麼了?」
陳建軍抬頭。
「爹。」
「你還知道叫我爹?」
陳大有盯著那隻麻袋。
「生產隊剛辦起藥材組,你就背著隊裡私采私賣。貨要是真收進藥材站,爛在庫里,人家先找誰?」
陳建軍咬牙。
「又沒用隊裡的東西。」
「山上的藥材不是你一個人的。」
陳大有聲音壓得很低。
「你拿張鐵柱的名兒送貨,還是人幹的事?」
張鐵柱忙往後退。
「俺也去以後再不幫他寫名了。」
陳大有看著兒子,臉上一陣發青。
「從明天起,你去曬場干三天。」
「翻藥、挑泥、搬筐,一天不落。」
「這三天不記工分,算你補回耽誤的副業活。」
陳建軍猛地抬頭。
「憑什麼?」
「憑我是大隊長。」
陳大有指著麻袋。
「憑你差點砸了全隊剛掙來的路子。」
「你不服,就去公社說。」
陳建軍胸口起伏几下,轉身一腳踹在門框上。
門框震得落下一層灰。
他沒敢再說一個字。
錢有福彎腰,將麻袋裡的藥材一把倒出來。
「退貨得清點。能燒火的歸你們,不能混進曬場。」
林溪蹲下去,幫著分揀。
她剛挑出一把發霉的柴胡根,手指忽然停住。
爛根中間,夾著一株細藤。
藤莖被人從中折斷,葉片對生,根須上還掛著濕土。
林溪將它單獨撿出來,沒有立刻說話。
陳建軍見她盯著那株草,冷笑一聲。
「怎麼,又想說這是我故意放的?」
林溪抬眼。
「你認得這是什麼?」
陳建軍不耐煩。
「不就是一株野草?」
林溪用草紙將那株細藤包起來,壓進空藥盒。
「最好只是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