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試采結束,曬穀場上擺滿了竹筐。
遠志根、車前草、蒲公英根分成三堆,筐口都掛著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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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巧妹抱著登記冊站在秤旁,方曉晴捏著鉛筆,目光在藥材和帳本之間來回掃。
林溪蹲在最前面的竹筐邊,抓起一把車前草,放在掌心搓開。
趙嬸立刻問:「這筐有問題?」
「底下返潮了。」
林溪扒開上層的藥材,抽出幾根葉梗。
「表面曬乾,底下還軟。混進去,整筐都要降等。」
趙嬸臉一垮。
「俺也去昨晚明翻過。」
「翻過不等於曬透。」
林溪將那一把藥材放到旁邊。
「這筐先不稱,重新攤開,日頭出來再曬半天。」
趙嬸有些著急。
「那俺也去這兩天不是白幹了?」
「沒白干。」
林溪抬頭看她。
「藥沒壞,還能補。真把潮貨送去藥材站,錢採購退回來,才叫白忙。」
趙嬸咬牙,抱起竹筐就往空蓆子上倒。
「俺也去聽你的。」
牛二壯背著手湊過來。
「林溪,俺也去這筐呢?」
「放下。」
「俺也去昨天翻了三回。」
「放下再說。」
牛二壯把筐放到地上。
林溪抽出兩根遠志,指甲一掐,外皮脆響,斷面黃白乾淨。
「合格。」
牛二壯咧開嘴。
「俺也去就說,這回肯定行。」
林溪又從筐底翻出一株細葉草,放到他眼前。
「這是什麼?」
牛二壯笑容一收。
「遠志苗?」
「不是。」
林溪將草扔到廢料筐里。
「這是地錦苗,根不能入藥。混一兩株不扣整筐,記一次提醒。下回再混,扣你這筐的合格量。」
牛二壯忙點頭。
「俺也去記住了。」
陳大有坐在曬穀場邊的長桌後,端著搪瓷缸,臉色比前幾天好看不少。
他原先只當林溪折騰幾天,沒想到真有這麼多人上山,還把藥材分得有模有樣。
錢有福上午到的時候,陳大有特地讓孫德貴搬來了兩把椅子。
錢有福沒有坐。
他挽起袖口,繞著竹筐走了一圈,抓起一把蒲公英根,抖掉浮灰,又折斷兩根。
「根洗得乾淨,沒泡水。」
他說完,又捏起遠志根聞了聞。
「曬場在哪兒?」
林溪指向舊倉房前的空地。
「白天鋪席翻曬,夜裡蓋麻布。下雨前全收進倉房,沒讓藥材沾回潮。」
錢有福抬起眼。
「誰盯著?」
「我看質量,方知青和李巧妹記出入,孫會計管總帳。」
孫德貴立刻把帳冊往前推。
「每天采了多少,誰采的,誰覆核的,曬出去多少,收回來多少,全在上面。」
錢有福翻了兩頁,停在一張標籤前。
「這個白布條是什麼意思?」
李巧妹趕緊答。
「待覆核的藥材。拿不準的先掛白布,不能混進合格筐。」
錢有福點了點頭。
「這規矩不錯。」
方曉晴握著筆,笑著接話。
「林溪姐想得周全,大家照著做就行。」
林溪沒有看她。
「稱重。」
李巧妹將秤砣掛上秤桿。
「車前草,二十六斤四兩。」
方曉晴低頭寫下。
「趙嬸、方曉晴組,車前草二十六斤四兩,覆核李巧妹。」
「蒲公英根,十八斤七兩。」
「遠志根,十五斤三兩。」
一筐又一筐稱過去,曬穀場上的人越圍越多。
王桂花站在人群外頭,伸長脖子往裡瞧。
「這幾筐草真能換錢?」
孫德貴翻著算盤。
「收購票都開過一次了,你說能不能換?」
王桂花撇嘴。
「上回才十二塊多,這回人多,分到每個人手裡還能剩幾個子兒?」
林長河扛著一筐藥材走過來,正好聽見。
「剩不剩,等帳算出來再說。總比有人攥著孤女的糧本強。」
王桂花臉一黑。
「林長河,你少陰陽怪氣。」
「俺也去說誰了?」
「你說誰自己心裡清楚。」
林溪抬手敲了敲秤桿。
「曬穀場是驗貨的地方,不是吵架的地方。誰的藥材有問題,誰留下重挑。誰想看帳,站在旁邊看。」
王桂花閉上嘴,臉色卻更難看了。
錢有福把三類藥材各抽了幾把,又挑了幾根莖粗的遠志,掰開斷面。
他沉默了片刻。
陳大有放下搪瓷缸。
「錢採購,成色咋樣?」
「比散戶送來的整齊。」
錢有福將藥材放回筐里。
「根上的泥挑得乾淨,葉類沒混雜草,乾濕也勻。這樣的貨,藥材站省事。」
張鐵柱一下來了精神。
「那收不收?」
「收。」
錢有福打開帆布包,取出收購單。
「按優級品收,在現行價上浮一成。」
曬穀場靜了兩息,隨即炸開了。
「上浮一成?」
「那得多不少錢吧?」
「林溪真把這事辦成了!」
陳建軍站在人群邊上,雙手攥成拳,臉色沉了下去。
他盯著那幾筐藥材,胸口堵得發悶。
錢有福繼續說道:「不過,我有個條件。」
陳大有忙問:「什麼條件?」
「以後要穩定供貨。」
錢有福看著林溪。
「不是今天好,明天就混進泥根爛葉。每一批都照這個標準送,藥材站就跟紅旗大隊長期收。」
林溪答得乾脆。
「可以。」
「你能做主?」
「質量這塊,我負責。副業帳和供貨量,陳隊長、孫會計做主。」
陳大有被她點了名,腰背不自覺挺直。
「能辦。」
他一掌拍在桌上。
「藥材組再辦一個月。春耕前後照規矩來,不准耽誤正活。誰把藥材弄壞,誰自己擔。誰採得好,工分照記。」
孫德貴噼里啪啦撥起算盤。
總價一算出來,四十七塊三毛。
錢有福當場開了收購單,紅章蓋下去。
孫德貴接過收購單,當著眾人的面夾進副業帳冊。
「這筆錢全進副業帳。」
他抬起頭,聲音清楚。
「今天的工分按合格量和工時折進去,等隊裡統一結算。能現支的,只有林溪的技術補貼。」
孫德貴照著工時和合格量分帳。
「趙嬸,四個工分。」
「牛二壯,五個半。」
「張鐵柱,四個。」
「方曉晴,三個半。」
方曉晴抬起頭。
「我怎麼才三個半?」
孫德貴指著帳冊。
「你登記七次,覆核六次。林溪除了登記、辨藥、挑選,還帶人認樣、翻曬、跑藥材站,記十五個工分。」
方曉晴抿住嘴。
「我每天也在曬場。」
「在不在,帳上有時辰。」
孫德貴將冊子轉過去。
「你來得晚兩回,提前走一回。李巧妹都記著。」
李巧妹捏緊衣角,小聲道:「俺也去是照實寫的。」
方曉晴笑了一下。
「我又沒說你寫錯。」
林溪抬起頭。
「孫會計,技術補貼按隊裡的規矩走。」
陳大有看了看收購單,又看了看滿場的人。
「林溪這回立了功。三塊二,先從副業帳支。」
王桂花吸了口氣。
「三塊二?她一個人拿這麼多?」
陳大有皺眉。
「她認藥、驗貨、跑縣裡,錢採購加價也是看她的標準。你要是不服,認十樣藥材去。」
王桂花一下沒聲了。
傍晚,林溪拿著三塊二技術補貼的支取條去了記工室。
她先在舊債帳上壓了兩塊五毛。
孫德貴問:「全拿去抵債?」
「先抵核實清楚的。」
林溪將剩下的七毛錢收好。
「帳沒查完的,一分不動。」
從記工室出來,她繞去供銷點,換了四個雞蛋。
田小滿抱著小碗,坐在周玉蘭家門檻上,見她進院,立刻站起來。
「林溪姐。」
林溪沒有把雞蛋塞進她懷裡。
她拿手絹包住雞蛋,攥在自己手中。
「走,找周主任。」
田小滿抬頭看她。
「做什麼?」
「煮雞蛋。」
林溪牽住她的手。
「煮熟了,你當著周主任的面吃。」
田小滿望著手絹包,沒敢伸手。
「我真能吃?」
「你該吃。」
「俺也去以後長大了,也去採藥。」
「先把飯吃夠,再說上山。」
田小滿用力點頭。
另一頭,方曉晴站在知青點窗邊,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工分條。
三個半工分。
林溪十五個工分,外加三塊二的技術補貼。
她抬眼望向林家方向,指甲在紙邊掐出一道皺痕。
傍晚,錢有福收好帆布包,臨上車前卻叫住林溪。
「林溪同志,有件事你得留心。」
「您說。」
「今天上午,柳樹大隊也送了一批藥材。」
錢有福壓低聲音。
「翻曬步驟、綑紮法子,連待覆核掛白布條的規矩,都跟你這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