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曉晴站在倉房門口,藍布棉襖收得很整齊。
她手裡的筆記本邊角捲起,封皮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紅紙。
陳建軍站在不遠處,眼神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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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沒看他。
「藥材組還沒定記錄的人。」
方曉晴笑意更深。
「那正好。我在知青點做過登記,筆頭上的活,我熟。」
孫德貴咳了一聲。
「記工有我。」
「孫會計管總帳。」方曉晴說,「藥材組每天上山、分筐、晾曬,雜事多。要是全壓在您身上,您也忙不過來。」
這話說得圓滑。
幾位嬸子聽著,倒覺得有理。
「方知青識字多,記個數確實方便。」
「她字寫得好看。」
「林溪,多個幫手也好。」
方曉晴看向林溪。
「林溪姐要是覺得我不合適,我就不添這個麻煩了。」
倉房裡安靜下來。
林溪把剛收好的計劃紙重新攤開。
「能把集體帳記明白,才叫本事。」
「功勞不靠嘴分,帳上一筆一筆記。」
方曉晴捏住筆記本邊角。
林溪抬頭。
「想進組,可以。」
「先把規矩簽了。」
孫德貴把紙和筆遞過去。
林溪用鉛筆在計劃後面添上幾條。
「第一,採集範圍由組裡劃定。進組後採到的藥材,必須帶回曬場登記。私留、私賣,按退出處理。」
「第二,每一筐藥材都要掛標籤。採集人、地點、日期、藥材名,一個不能少。」
「第三,標籤要兩個人核。」
方曉晴問:「誰核?」
「採集人自己簽一個,覆核人再簽一個。」
林溪指向桌角的紅墨水。
「一個用黑墨,一個用紅墨。後頭出了錯,能查到哪一步。」
孫德貴眼皮跳了一下。
紅墨水。
前些日子知青點丟的,也是紅墨水。
他看了方曉晴一眼,沒出聲。
方曉晴捏著筆,神色沒變。
「這是不是太麻煩了?」
「藥材站驗貨,比這更麻煩。」林溪說,「嫌麻煩,可以不進。」
方曉晴咬了咬唇。
「我沒說不進。」
林溪繼續往下寫。
「第四,收購票歸孫會計保管,副業帳歸記工室保管,質量登記冊由我保管。」
「第五,藥材入曬場和出曬場,都要兩人核對。登記員不能一個人寫完,也不能一個人改。」
方曉晴抬起頭。
「那誰跟我一起記?」
「李巧妹。」
門口的李巧妹愣住了。
她本來只是來送借走的剪刀,沒想到忽然被點名。
「俺也去?」
「你識字,也在記工室幫過孫會計。」林溪說,「你和方知青一起記。當天的採集數,互相念一遍,再落筆。」
李巧妹看向方曉晴,又看向林溪。
「俺也去怕記錯。」
「記錯不可怕。」林溪說,「錯了,當天改,當天寫清楚。怕的是明錯了,還想藏。」
方曉晴握筆的手緊了一下。
「林溪姐,你這是不信我。」
「我不單獨信誰。」
林溪看著她。
「我也不讓別人單獨信我。」
「規矩放在前頭,對誰都一樣。」
孫德貴點頭。
「這法子好。兩個人寫,總比一個人說了算穩當。」
林溪又添了一條。
「第六,組裡的登記本每天散組前交記工室。個人抄的東西,不能拿來改組裡的帳。」
方曉晴再沒法推辭。
她低頭,在名字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
李巧妹也跟著簽了。
林溪收起紙。
「明天卯時,曬穀場集合。」
「帶竹筐、布條和水。沒認清樣株前,不許下鋤頭。」
第二天,天剛亮,曬穀場就擺開了四張舊竹蓆。
林溪將樣株排在蓆子上。
「車前草,葉脈從根部往外散,穗從葉叢里抽。」
「蒲公英葉片有裂,根斷面發白,別把苦菜混進去。」
「益母草現在只留樣株和種子,不能連片挖。」
「遠志根要挑完整的,發黑、發霉、有蟲眼的,一律不要。」
方曉晴站得很近。
林溪每說一句,她就在本子上記一句。
字寫得又快又齊。
趙嬸看見了,忍不住夸。
「方知青這手字真好。」
方曉晴抬頭笑。
「林溪姐教得細,我怕記漏了。」
林溪沒接話。
教人辨藥,本來就不怕人學。
怕的是有人只學了幾句皮毛,就想繞開規矩掙錢。
牛二壯背著竹筐湊過來。
「林溪,這個組咋分隊?」
「兩人一組。」
「為啥?」
「一個認,一個挖。拿不準時互相看。」
林溪把布條分下去。
「每組一條紅布,一條白布。紅布掛合格筐,白布掛待覆核筐。」
張鐵柱問:「俺也去要是挖錯了呢?」
「掛白布,回來重認。」
「要是整筐都錯?」
「整筐重挑。」
「那不是白干?」
「藥材站不替你收錯貨。」
張鐵柱縮了縮脖子。
「俺也去還是慢點挖。」
方曉晴抄完最後一行,主動走到趙嬸身邊。
「趙嬸,我跟您一組吧。」
趙嬸有些受寵若驚。
「俺也去眼神不太好,怕拖你後腿。」
「沒事,我幫您看。」
方曉晴說著,彎腰替趙嬸繫緊竹筐帶子。
幾個婦女看在眼裡,紛點頭。
「方知青心細。」
「以前俺也去還以為她只會念書。」
李巧妹站在旁邊,沒吭聲。
她看見方曉晴記帳時,特意多拿了一張空白紙。
林溪也看見了。
但那張紙還沒寫字。
她沒有當場發作。
沒落下筆的東西,不能當證據。
上午采了兩趟,眾人回到曬場。
林溪逐筐查看。
牛二壯那筐混進兩株苦菜,被她挑出來放到一邊。
「這個葉邊不對。」
牛二壯撓頭。
「俺也去剛才就覺得像。」
「覺得像,就掛白布。」
「下回俺也去記住了。」
張鐵柱那筐遠志根有半筐帶泥。
林溪沒有直接劃掉。
「拿去水邊沖乾淨,再攤開晾。」
張鐵柱鬆了口氣。
「俺也去還以為全白采了。」
「第一次可以改。」
林溪抬眼。
「第二次還這樣,整筐不記。」
方曉晴走過來,手裡拿著登記本。
「林溪姐,趙嬸這組一共兩筐車前草,一筐蒲公英。我跟巧妹核過了。」
李巧妹點頭。
「數沒錯。」
林溪翻過標籤。
日期、地點、採集人、覆核人,全寫齊了。
「入曬場。」
方曉晴低下頭,在冊子上落筆。
她寫得很認真,連林溪挑泥、分根、翻曬的順序都記了下來。
傍晚散組時,林溪把所有藥材遮上粗麻布。
「夜裡不能受潮。」
「明早先翻一遍,再看成色。」
眾人各自回家。
方曉晴走得最慢。
她藉口收攏曬場邊散下來的布條,在竹蓆旁多站了一會兒。
等李巧妹去記工室交本子,她才從筆記本夾層里抽出那張空白紙。
上面已經密麻寫滿字。
采什麼。
怎麼挑。
怎麼曬。
幾時翻。
如何避損。
夜色壓下來,陳家後巷沒有燈。
方曉晴踩著牆根的陰影走過去。
陳建軍站在舊倉房後頭,手裡攥著半截煙梗。
「拿到了?」
方曉晴將紙遞過去。
「她防帳,防不住人學。」
陳建軍展開紙頁,借著月光看了半天。
「就這幾步?」
「你別小看。」方曉晴壓低聲音,「她靠的就是這些。咱們避開組裡劃的地,照著她的法子自己采、自己曬。賣了,也不往副業帳上記。」
陳建軍抬起頭。
「賣給誰?」
方曉晴嘴角動了動。
「縣裡收藥的路子,不只藥材站一處。」
夜深後,方曉晴將抄滿處理步驟的紙頁塞進陳建軍手裡,低聲說:「照著做,咱們自己也能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