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捏著那株藤苗,手還停在半空。
馬會春快步走進倉房,先從藥箱裡取出一雙布手套戴上,才拿起桌上的竹片。
「把手鬆開。」
陳建軍不服。
「馬大夫,這不就是金銀花?」
「鬆開。」
馬會春聲音壓下來。
陳建軍臉上掛不住,還是把藤苗放回桌上。
馬會春用竹片撥開葉片,又指向根部。
「這是鉤吻幼苗。」
「藥材站帶來做辨識樣本的,沒人讓你徒手拿。」
倉房裡沒人接話。
陳建軍皺起眉。
「鉤吻?沒聽過。」
「沒聽過,就別亂認。」
馬會春抬頭看他。
「這東西又叫斷腸草,誤食會中毒,重了能要命。」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王桂花連退兩步。
「這、這玩意兒有毒?」
錢有福拉開帆布包,取出小瓦盆放到桌角。
「南邊送來的樣株,原本放在藥材站做辨認。」
「今天特意裝盆帶來,只供看葉形,不許入口,也別徒手摺弄。」
陳建軍臉色僵住。
「俺也去又沒吃。」
「藥性不明的藤苗,你也敢徒手摺根?」
林溪看著他。
「紅旗大隊辦藥材組,不能拿人試錯。」
「哪有你說得那麼邪乎。」
「你不信,可以去縣醫院問。」
林溪聲音沒高。
「但藥材組不靠誰膽子大辦事。」
陳建軍嘴唇動了動,沒再接話。
馬會春用竹片將鉤吻幼苗撥回小瓦盆。
「金銀花和鉤吻,葉子都是對生,遠看容易混。」
他抬起竹片,點向旁邊另一株藤。
「金銀花幼枝有細毛,葉背多毛,枝條帶韌勁。」
「鉤吻葉面更光,葉脈清楚,根莖別亂折,更不能入口。」
林溪從十份樣本里挑出三株。
「這一株是金銀花。」
「這一株是絡石藤。」
「這一株是鉤吻。」
她將三株隔開擺好。
「金銀花採花蕾,曬乾入藥。」
「絡石藤取藤莖,得先去雜質。」
「鉤吻不進咱們組的採集範圍。見到就繞開,記地點,報給衛生院或藥材站。」
牛二壯蹲在邊上,眼睛都瞪圓了。
「俺也去以前上山,看見藤就亂扯。」
「以後別扯。」
林溪說。
「不認識的,留在原地。」
張鐵柱小聲問:「林溪,那俺也去們採藥時,咋防著挖錯?」
「第一,照樣株認。」
「第二,拿不準就不挖。」
「第三,回來後先分筐覆核,沒過我這一關,不許曬,不許送。」
陳建軍攥著拳頭,聲音發硬。
「不就認錯一株?」
「認錯一株毒草,還不夠?」
「俺也去又沒真帶人去采。」
「所以現在只是考核。」
林溪看著他。
「真讓你帶人上山,等出了事再後悔,來得及嗎?」
陳建軍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他轉頭看向陳大有。
「爹,她這是故意下套。」
陳大有沒立刻說話。
錢有福先開了口。
「陳隊長,這不叫下套。」
「辦藥材組,負責人連樣本都認不明白,藥材站不敢收貨。」
「錯一筐貨,頂多退回去。」
「錯一味有毒的,事情就大了。」
陳大有把搪瓷缸重放在桌上。
「那負責人,誰來當?」
林溪將樣本收回布包。
「我不一定要當負責人。」
「上山帶路,可以讓牛二壯做。」
「工具、竹筐、曬席,可以讓長河哥管。」
「記工和帳目,本來就是孫會計的事。」
「我只負責辨藥、定規矩、驗貨。」
孫德貴抬起頭。
「記工俺也去管得了。」
陳建軍立刻接上。
「那俺也去負責記工。」
孫德貴皺眉。
「記工室有帳本,有原來的規矩。」
「你再設一套帳,後頭怎麼算?」
「俺也去是怕有人偏心。」
「怕偏心,就把帳公開。」
林溪說。
「每天下山後,採集人、數量、合格數、工時,全部寫在記工室外的黑板上。」
「誰覺得不對,當天提,當天核。」
陳建軍冷笑。
「你倒想得周全。」
「因為窮日子經不起糊塗帳。」
林溪看向陳大有。
「試辦十天。」
「十天裡,只收車前草、蒲公英、遠志和益母草四樣。」
「先採樣,後送驗。」
「藥材站收,繼續辦。」
「不收,立刻停。」
「十天的工分單獨記,不占春耕正活。」
陳大有手指敲著桌面。
「錢採購,你們藥材站能給個準話?」
「合格貨,我收。」
錢有福說。
「不合格的,一兩都不要。」
「先別想著發財,把貨做穩了,才有後頭。」
陳大有沉默片刻。
外頭的風卷過倉房門,門板輕撞牆。
林長河先開口。
「俺也去干。」
牛二壯趕緊舉手。
「俺也去也干。」
張鐵柱撓頭。
「俺也去能不能也報?」
林溪看他。
「照規矩來。」
「俺也去照。」
「俺也去不跟陳建軍搶什麼。」
張鐵柱臉有點紅。
「俺也去就是想掙點正經工分。」
趙嬸也站出來。
「俺也去家俺也去男人腿腳不好,俺也去能分揀、翻曬。」
人群里陸續有人應聲。
陳大有掃了一圈,終於拍板。
「試辦十天。」
「林溪管辨藥和質量。」
「林長河管工具和曬場。」
「牛二壯帶路,劃定地方,不能亂挖亂砍。」
「孫會計管工分和帳。」
「十天後,拿收購票說話。」
孫德貴提筆寫下決定。
林溪走到桌邊,逐條核對。
「還要加一條。」
陳大有看她。
「說。」
「組裡採到的藥材,不許私藏,不許私賣。」
「誰私拿一把,後頭全組的貨都可能被藥材站懷疑。」
「查出來,退出藥材組,已經記下的工分按實際損失扣。」
陳大有點頭。
「寫上。」
孫德貴寫完,抬頭問。
「誰按手印?」
林溪先伸出手。
牛二壯緊跟著按上。
林長河、張鐵柱、趙嬸,一個接一個。
陳建軍站在最後,遲沒動。
陳大有沉聲說:「你不服規矩,就別進組。」
陳建軍咬住牙,蘸了印泥,拇指按在紙上。
紅印壓下去,歪斜。
林溪將計劃紙收進本子。
人群散開時,方曉晴從倉房外走進來。
她抱著一本舊筆記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林溪姐,我也想進藥材組。」
「我識字,能幫著記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