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站在自家灶房門口,眼神一直往林家院裡飄。
竹蓆上曬著蒲公英根和車前草,藥味混著泥土味,被風一吹,半個巷子都聞得見。
「幾把草根賣了錢,倒真把自己當能人了。」
她聲音不小。
隔壁正在掃院子的趙嬸抬起頭。
「人家能賣錢,是人家認得藥。」
「認得藥就能把山都圈起來?」王桂花撇嘴,「俺也去挖幾筐,俺也去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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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從屋裡出來,手上拿著一本寫滿字的小本子。
「王桂花,西坡的山沒寫林家的名字。」
王桂花話頭卡住。
「那你天天擺弄這些,不就是想讓大家都聽你的?」
「誰想采,誰去采。」林溪鎖上木盒,「藥材站收不收,得看貨。挖錯了,曬壞了,摻進去一株不能用的草,整筐都得廢。」
趙嬸忍不住問:「溪丫頭,那藥材站以後還收不收?」
「要收。」
林溪抬眼看向曬穀場方向。
錢有福那天說得明白,藥材站缺合格貨,不缺一堆爛草根。
她一個人辨藥、分揀、晾曬,再加上往縣裡跑,能掙的錢有限。紅旗大隊幾十戶人家,農閒時多的是空出來的勞力。
林溪合上本子。
下午的會,得把藥材副業擺到生產隊帳上。
「趙嬸,下午隊部開會,你去不去?」
「開什麼會?」
「辦採藥副業組。」
王桂花嗤了一聲。
「副業組?你說辦就辦?」
林溪將本子塞進棉襖內袋。
「我說不算。」
「生產隊說了才算。」
午後,曬穀場邊的舊倉房裡擠滿了人。
陳大有坐在長桌後,面前擺著搪瓷缸和帳本。孫德貴坐在旁邊,筆尖懸在紙上。
靠門的長凳上,錢有福壓著帆布包坐著,眼睛掃過滿屋的人。
林溪站在桌前,身後是林長河、牛二壯和張鐵柱。
張鐵柱縮在林長河身邊,沒再往陳建軍那邊湊。
陳大有敲了敲桌面。
「林溪,你要說辦副業組,現在人都到了,說吧。」
林溪把三張紙鋪開。
一張是藥材站的收購票。
一張是孫德貴記下的試采工時。
最後一張,是她自己寫的計劃。
「上回試采,遠志、車前草、蒲公英,一共賣了十二塊六。藥材站驗過貨,收購票在這裡。」
孫德貴將收購票舉起來。
紅章清楚。
人群里有了動靜。
「真賣了十二塊多?」
「俺也去曬過草,咋沒賣過錢?」
「你曬的是豬草,人家曬的是藥材。」
林溪等議論聲低下去,才繼續開口。
「我提議,生產隊劃出西坡、南坡和河溝背風處三塊區域,農閒時組織試采。」
陳大有皺起眉。
「春耕快到了。誰敢耽誤正活?」
「不耽誤。」
林溪指向紙上第一條。
「只在早晚和農閒采。春耕、秋收期間,組裡停采。每次上山前登記人數,回來登記工時和數量。」
「挖回來的東西誰辨?」
「我辨第一遍。」
「誰曬?」
「按藥材分開晾。誰采的,誰先挑泥、挑雜草,過不了關的,不記合格數量。」
陳大有端起搪瓷缸,沒喝。
「藥材站這回收了,下回不收怎麼辦?」
林溪拿出錢有福留給她的收購目錄。
「這是縣藥材站的目錄。遠志、車前草、蒲公英、柴胡、黃芩,都是常收的。價格會變,收不收也得驗貨後再定。」
她停了停。
「所以,不能一上來就全隊上山。先試辦十天。」
「十天裡,只採目錄上明確收的幾樣。每一批先送樣,錢採購點頭,再組織人采。」
孫德貴翻著她寫的計劃。
「這裡還寫了損耗。」
「鮮貨曬成乾貨,本來就會少秤。」林溪說,「根帶泥要損,葉子受潮會損,挑掉雜草也會損。損耗先寫在前頭,賣了多少,收購票多少,帳上全公開。」
王桂花擠在人群後頭,忽然拔高聲音。
「說得好聽。山是大家的,藥是大家挖的,最後還不是你林溪一個人管著?」
不少人安靜下來。
陳建軍靠在倉房門邊,嘴角往上一扯。
「俺也去覺得不妥。」
林溪看過去。
「你認得幾樣藥,就要當頭兒。以後誰上山,誰下山,誰記工,誰分錢,都得聽你的?」
「不是。」
林溪答得很快。
「錢歸生產隊副業帳。孫會計記帳,陳隊長核帳,藥材站開票。誰都不用聽我的。」
陳建軍挑眉。
「那你圖什麼?」
「圖林家能掙工分,圖隊裡多一條活路。」
林溪指向桌上的收購票。
「我只負責辨藥和質量登記。經我點頭的藥材認錯了,責任記我頭上;誰采錯、誰曬壞,誰那一份就不記合格數量。」
「誰能辨得比我准,誰來做。」
陳建軍笑了。
「這可是你說的。」
「我說的。」
「俺也去能帶人上山。」陳建軍往前走了兩步,「俺也去熟山路,俺也去會安排人幹活。這個負責人,該俺也去當。」
林長河沉下臉。
「你連濕酸棗都能捂爛,還帶人採藥?」
陳建軍狠狠瞪過去。
「酸棗是酸棗,藥材是藥材。」
「都一樣。」林溪開口,「不會存,采再多也是廢料。」
陳建軍壓住火氣。
「你別拿那點事說個沒完。你說負責人誰都能當,那俺也去報名。」
「可以。」
林溪抬手,將一隻舊布包放到桌上。
布包一打開,裡面擺著十份用草繩紮好的藥材樣本。
有根,有葉,有曬乾的,也有帶土的新鮮樣株。
錢有福拎著帆布包走到桌邊。
「這些是我從藥材站帶來的樣本。」他說,「有常收藥材,也有不能混進去的雜草和毒草。真要辦組,先得把人認明白。」
陳大有看向林溪。
「你早找過錢採購?」
「昨天讓長河哥去縣裡遞了話。錢採購和馬會大夫都知道今天開會。」
錢有福點頭。
「藥材站不怕收貨少,就怕有人拿錯貨害人。你們隊裡想試辦,我今天正好過來看看。」
林溪將十份樣本平碼在桌面上。
「想當負責人,不難。」
「現場認十樣藥材。說出名字、藥用部位、採收時節和處理法。」
「十樣里,錯三樣,不能當。」
「錯一味有毒草,直接退出負責人甄選。」
王桂花張著嘴。
「這也太嚴了吧?」
「藥是給人吃的。」林溪說,「不是給豬拌食。」
趙嬸立刻接話。
「俺也去覺得該嚴。認錯一味藥,吃壞的可是人。」
陳建軍咬緊後槽牙,伸手抓起一株帶著濕泥的藤苗。
葉子對生,枝條細長,根部還裹著一團濕土。
他翻看兩眼,嘴角翹了起來。
「這個俺也去認得。」
林溪沒有說話。
錢有福也沒出聲。
陳建軍捏住葉片,朝眾人揚了揚。
「金銀花苗。」
「清熱去火,長大以後開黃白花。俺也去小時候跟我娘上山,見得多了。」
他說完,手指壓向根莖,準備折開斷面。
倉房門口的棉簾被人掀開。
馬會春挎著藥箱進來,剛看清陳建軍手裡的藤苗,腳步猛地停住。
「住手!」
陳建軍手指一僵。
那株藤苗在他掌心裡晃了一下。
林溪盯著他手裡的東西。
「陳建軍,你確定這是金銀花?」
陳建軍抬起下巴。
「不是金銀花,還能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