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貴將三張代領單壓在桌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額頭上的汗越冒越多。
「這手印真是貼上去的?」
「紙邊有接縫,三枚指印的斷紋、缺角和洇墨位置完全一樣。」
林溪把三張單據重新排開。
「是不是偽造,還得繼續查。」
「但查清以前,這三筆錢不能算進林家的債。」
孫德貴看向陳大有。
「陳隊長,這幾張單子怎麼辦?」
陳大有繃著臉,沒有接話。
門外站滿了來看熱鬧的村民,他想拿走單據,已經遲了。
孫德貴咬了咬牙,找出另一張牛皮紙,將三張代領單與爭議帳頁一併封了進去。
封口壓緊,他又在外面註明日期和緣由。
林溪核對過每一個字,這才按下手印。
「原件留在記工室。」
「誰要查看,必須有孫會計和兩名見證人在場。」
陳大有沉聲道:「你還怕生產隊吞了你的紙?」
「帳已經出過一次問題。」
林溪擦掉指腹上的紅印。
「多一道手續,大家都省事。」
從記工室出來,她沒有立刻趕回縣醫院。
寒風順著村道卷過來,吹得棉襖下擺不斷拍打褲腿。
林溪回頭看向林家那兩間舊土屋。
林守義的債要查。
林家的戶,也得單獨立起來。
傍晚,林長河從運輸隊回來,肩上扛著一小袋麩皮。
剛進院門,他便看見林溪坐在灶房門口寫東西。
「溪丫頭,叔怎麼樣?」
「還在縣醫院住著。」
「錢呢?」
「先交了一部分。」
林長河把麩皮放到牆邊。
「我再去運輸隊問問,看能不能預支。」
「不用。」
「怎麼不用?」
「今天查了帳。」
林溪合上本子。
「我爹欠生產隊的帳里,多了三筆陳家代領藥費。」
林長河腳下一頓。
「陳家還領過你家的錢?」
「帳上寫的是代領,一共十塊五。」
「錢沒到林家,買藥的票據也沒有。」
「送到我家的藥包,偏偏還混了霉變桃仁。」
林長河轉身便往外走。
「俺也去找陳建軍。」
「回來。」
林長河硬生生剎住腳。
「找他問清楚!」
「你問,他就會說沒有。」
「那就讓他把錢吐出來。」
「證據還沒查全,他不會吐。」
林溪將本子放進懷裡。
「三張代領單已經封存。」
「先查是誰做的假手印,再查錢去了哪兒。」
林長河堵在門口,悶了半天。
「那你叫我回來幹什麼?」
「明天請族裡幾位老人去一趟縣醫院。」
「我要分戶。」
林長河張了張嘴。
「分家?」
「我和我爹單獨立戶。」
「以後生產隊的工分、口糧和支出,按我們這一戶單獨結算。」
「叔伯欺負你們了?」
「沒有。」
「那好端端的,分什麼戶?」
「叔伯幾家一直沒徹底分開,生產隊結算時,還歸在林家大戶下面。」
林溪把寫好的分戶條目遞給他。
「平時搭把手,沒有問題。」
「可帳混久了,誰替誰領過錢,誰替誰墊過糧,幾年以後誰都說不清。」
「我爹後面還要治病。」
「林家的工分和口糧,不能再稀里糊塗地算。」
林長河坐到矮凳上,把紙從頭看到尾。
「叔能答應?」
「他怕分戶以後傷了親戚情分。」
「可分戶不是斷親。」
林溪看著他。
「你以後還是我長河哥。」
林長河撓了撓後腦勺。
「這倒是。」
第二天,林長河借來驢車,帶著三位族中老人趕到縣醫院。
林守義靠在病床上,臉色仍舊發白,精神卻比前兩日好了不少。
林大伯將搪瓷缸放到床頭。
「溪丫頭,長河說你要分戶?」
「對。」
「你爹還病著,你又剛退婚。」
「這時候提分戶,外人聽見了,怕是要說閒話。」
「他們說他們的。」
林溪將寫好的分戶紙放到床邊。
「戶分開以後,我和我爹單獨結算工分,單獨分口糧。」
「我爹欠生產隊的帳,查清以後由我們這一戶還。」
「叔伯家的支出,不算到我們頭上。」
「我們掙下的,也不混進大戶的結算帳。」
林二叔皺起眉。
「都是一家人,算這麼清幹什麼?」
「二叔家去年添了孩子,口糧比以前多。」
林溪抬眼看他。
「長河哥常跑運輸隊,掙的補貼也往家裡添。」
「各家有各家的難處。」
「單獨結算,誰都不吃虧。」
林大伯沉下臉。
「你這是怕我們占你便宜?」
「我沒這麼說。」
林溪將分戶紙推到他面前。
「該幫的忙,照樣幫。」
「長河哥連夜送我爹來縣裡,這份情我記著。」
「幾位長輩願意跑這一趟,我也記著。」
「可人情不能混進生產隊的帳。」
林守義攥了攥被角。
「溪丫頭。」
「爹,你先聽我說完。」
林溪轉向他。
「以前你怕我沒著落,什麼都忍。」
「現在陳家借著代領藥費,從生產隊拿走十塊五,生產隊還準備從你的工分里扣。」
「咱們不把戶單立出來,以後再出一筆糊塗帳,還是得讓別人替林家說話。」
病房裡安靜下來。
林守義看著女兒。
「分了戶,日子會更苦。」
「日子是咱們自己過。」
林溪指了指床頭的藥材站收購票。
「我能辨藥,也能掙工分。」
「你先養病,等身體好了,再做能做的活。」
「該咱們擔的債,咱們擔。」
「不該咱們認的帳,一筆都不認。」
林長河拍了下膝蓋。
「我覺得行。」
林大伯瞪了他一眼。
「你少插嘴。」
「俺也去不是瞎插嘴。」
林長河坐直身體。
「分戶又不是斷親。」
「往後誰家有事,照樣幫忙。」
「可林叔家的債,得讓他們自己查明白。」
林二叔拿起分戶紙。
「房子怎麼分?」
「村里那兩間舊土屋,歸我和我爹住。」
「西邊靠牆的自留地,原本就是我爹在種,也劃到我們這一戶。」
「現有口糧按兩口人的份額分。」
林溪點住紙上的最後兩條。
「已經查明的舊債,由我們承擔。」
「那三筆代領藥費存在爭議,不算進來。」
林二叔抬起頭。
「你真願意擔你爹欠下的債?」
「他借的二十塊和三十斤口糧,林家認。」
「至於陳家領走的錢,誰拿的,誰還。」
林大伯盯著她看了片刻。
「你這丫頭,跟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很多事沒看明白。」
林溪將分戶紙遞到病床前。
「爹,按不按?」
林守義的手停在紙上方。
病房外傳來腳步聲,護士推著藥車從門口經過。
他低頭看完紙上的每一條,伸手蘸過印泥。
「按。」
拇指重重壓下。
林溪緊接著按上自己的手印。
三位族中老人依次簽字,林長河也在見證人一欄寫下名字。
回到紅旗大隊時,天已經擦黑。
林大伯站在林家院門口,把分戶紙重新交給林溪。
「溪丫頭,戶分了,親不能分。」
「往後有事,來喊人。」
「好。」
幾人沿著村道離開。
林溪關上院門,轉身看向空蕩蕩的院子。
兩間舊土屋。
西邊一塊自留地。
半袋口糧。
木盒裡還壓著父親沒有還清的欠條。
她取出分戶紙,與收購票、繳費單放到一起,鎖進木盒。
第二天一早,林溪開始清點分到的東西。
自留地緊貼西牆,荒了大半個冬天,枯草已經沒過小腿。
她掄起鋤頭,將表層枯草一片片撥到旁邊。
牆根的土比別處濕。
幾株細長的野草擠在石縫邊,葉緣帶著細鋸齒,根部粗壯,長得十分集中。
林溪蹲下身,先撥開根部的浮土。
下面的土層明顯松過,幾株草根之間還留著相近的距離,不像隨意長出來的。
她捏住其中一株,沿著根莖慢慢挖下去。
粗長的根須被完整帶出。
斷面泛黃,指腹碾過,沾上一股淡淡的藥氣。
林溪拿起第二株,對照葉片、根莖和氣味重新檢查。
牆根這一片,長的不是普通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