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林溪便把竹蓆上的藥材翻了一遍。
遠志根已經晾得發硬,細根和泥屑全挑乾淨了。
車前草按大小分成兩捆,蒲公英的根葉也單獨平碼在一邊。
林長河蹲在院角,拿起一截遠志根聞了聞。
「溪丫頭,這個真能賣錢?」
「能不能賣,得讓錢採購驗。」
「他昨天說話可不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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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材站收貨靠成色,不靠客氣。」
林溪把最後一把車前草捆緊,抬頭看向村道。
「貨乾淨,他算盤撥得再響,也得照價開票。」
孫德貴抱著帳本從記工室過來,鞋底沾著一層濕泥。
「林溪,錢採購快到村口了。」
「試采登記的人都到了沒有?」
「牛二壯、張鐵柱,還有你長河哥,都在。」
孫德貴翻開帳本。
「昨天試采四個人,連挑帶曬,工時全記下來了。」
「今天驗貨過了,才能往下算。」
「按規矩辦。」
院門外傳來一陣車輪聲。
錢有福坐著生產隊的驢車進村,藍袖套上還沾著藥粉,手裡提著一隻舊帆布包。
他剛下車,便看見陳建軍帶著張鐵柱,抬著兩隻濕漉漉的麻袋往曬穀場走。
陳建軍拍了拍麻袋。
「錢採購,俺也去送貨。」
錢有福停住腳。
「送什麼?」
「酸棗。」
陳建軍抬起下巴。
「先驗這兩袋,倉里還有四袋。」
張鐵柱沒敢接話,只低頭扯了扯麻袋口。
林溪從院裡出來,手上還沾著藥草碎末。
陳建軍瞥她一眼。
「你能賣,我也能賣。」
「山上的東西又不是你家開的。」
「當然能賣。」
林溪掃過麻袋底部滲出的水跡。
「只要藥材站肯收。」
陳建軍臉色發沉。
「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昨天那幾袋果子,我已經攤開晾過了。」
「晾過就好。」
林溪往曬穀場走。
「錢採購驗完,你就知道值不值錢。」
曬穀場上,幾個參加試采的人早早等著。
竹蓆擺在東邊,上面鋪著遠志、車前草和蒲公英。
陳建軍的酸棗堆在西邊。
麻袋剛落地,一股酸腐味便散了出來。
錢有福走過去,先用腳尖踢了踢麻袋。
「誰裝的?」
「我。」
陳建軍上前一步。
「昨晚下雨,果子濕了點,攤開以後就沒事了。」
錢有福彎腰解開扎口。
最上層的酸棗已經幹了大半,表皮發皺,看不出太大問題。
陳建軍肩膀一松。
「您看,哪壞了?」
錢有福沒答,挽起袖口,把手探進袋心。
一把果子抓出來,果皮軟爛,幾顆裂開的酸棗上掛著白毛,掌心還沾了發黃的酸水。
張鐵柱往後退了半步。
「建軍哥,裡面真壞了。」
「壞幾顆算什麼?」
陳建軍伸手想拿。
錢有福將果子攤在麻袋上。
「這叫幾顆?」
「袋心發熱,果肉發酵,酸棗仁受潮發霉。」
「整袋貨都串味了。」
陳建軍咬住牙。
「還能挑。」
「挑?」
錢有福從麻袋底下拎出一團黏在一起的濕果。
「這一袋壓了一天兩夜,裡面已經爛透了。」
「你挑出來的仁,誰敢收?」
陳建軍盯著那團濕果,臉色一點點難看下去。
「好果總能留下一部分。」
「藥材站不替你賭。」
錢有福將麻袋扎回去。
「發熱貨、霉變貨、帶酸敗味的貨,全按廢料算。」
「要麼拿回去漚肥,要麼自己留著。」
張鐵柱搓了搓手。
「錢採購,真一點都不能收?」
「你家吃餿窩頭?」
張鐵柱立刻閉上了嘴。
「人不吃,藥材站更不收。」
錢有福看向陳建軍。
「誰教你把濕果塞進麻袋捂著的?」
陳建軍喉嚨發乾。
「山上採回來,天黑了,沒地方攤。」
「沒地方攤,就別采這麼多。」
錢有福把手在麻布上擦了擦。
「採藥材,先學怎麼存,再談掙錢。」
林長河站在人群後頭,忍了半天,到底笑出了聲。
「六麻袋,忙活一晚上,連一分錢都沒落下。」
陳建軍猛地回頭。
「你得意什麼?」
「我得意啥?」
林長河抬手指向東邊的竹蓆。
「你看看人家那邊。」
「那才叫能賣的貨。」
錢有福走到竹蓆前,蹲下檢查遠志。
他先挑出幾根,掰開看過斷面,又捻了捻根皮。
「遠志根不粗,曬得夠透。」
「沒混草根,也沒帶濕泥。」
林溪開口。
「根細的單獨挑出來了,沒拿來充數。」
錢有福抬頭看她一眼。
「知道規矩?」
「昨天看過收購目錄。」
「車前草呢?」
林溪將兩捆車前草遞過去。
「根葉分開晾的,沒混苦菜。」
錢有福翻了幾遍,又捏起一撮蒲公英根。
「數量不大。」
「試采第一批,只取樣。」
「做得倒穩。」
錢有福從帆布包里取出秤桿。
「遠志四斤三兩。」
「車前草六斤八兩。」
「蒲公英五斤一兩。」
孫德貴立刻拿起帳本。
「錢採購,價錢按哪檔?」
「都是初曬貨,成色合格,按目錄上的試收價。」
錢有福取出算盤,撥動算珠。
「加起來十二塊六毛。」
曬穀場靜了兩息。
牛二壯張著嘴。
「就這些草根子,十二塊六?」
「不是隨便什麼草根都能賣。」
林溪指向竹蓆。
「分錯一株,混進雜草,錢採購就不會照這個價收。」
錢有福開出收購票,在末尾蓋上藥材站的紅章。
孫德貴接過票據,把十二塊六毛記進生產隊副業帳。
「昨天一共四個人參加試采。」
「林溪負責辨認、分揀、晾曬,又跑縣裡聯繫收購,工時最多。」
孫德貴用算盤核算片刻,在帳本上落下一筆。
「按試采登記折算,林溪記六塊八的工值。」
林長河問:「剩下的呢?」
「牛二壯兩塊一,張鐵柱一塊八,長河一塊九。」
孫德貴抬起頭。
「這只是第一批試采核出的工值,後面統一記進副業帳。」
「林溪家裡有住院欠費,拿醫院單據和今天的收購票,可以先從她這份工值里臨時支取。」
林溪點頭。
「手續怎麼寫?」
「我給你開支取條,收購票和試采登記都留底。」
「行。」
孫德貴趴在石磨上寫好支取條,又讓林溪核對一遍。
林溪確認日期、金額和用途都沒寫錯,這才簽下名字,按上手印。
六塊八毛。
數目不算多,卻是藥材站驗過貨、生產隊記過帳的錢。
錢有福收起秤桿。
「後頭要組織採藥,先把人教明白。」
「遠志不是挖得越多越好。根斷了,泥沒洗淨,藥材站都不要。」
「我知道。」
「你一個人知道不算。」
錢有福指了指陳建軍那兩隻麻袋。
「得讓上山的人全照規矩干。」
陳建軍盯著林溪手裡的支取條,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林溪。」
「什麼事?」
「你教我怎麼弄藥材。」
林溪將票據折好,放進棉襖內袋。
「生產隊要辦副業,我可以統一教。」
「我說的是單獨教我。」
「我聽見了。」
陳建軍壓住火氣。
「我帶人上山采,賣出去以後,錢咱們分。」
「你不吃虧。」
林溪抬眼看他。
「辨藥、挑貨、聯繫收購都讓我做。」
「你只管帶人往山上跑,最後拿一點錢打發我?」
陳建軍耳根發熱。
「我又沒說少給你。」
「你的錢,我不拿。」
林溪拍了拍孫德貴面前的帳本。
「生產隊登記,藥材站驗貨,誰幹活誰記工。」
「你想學,就照規矩來。」
「想繞開生產隊占便宜,找別人去。」
周圍有人笑出了聲。
陳建軍站在兩袋爛酸棗旁邊,半晌沒有說話。
林溪沒再看他,轉身朝孫德貴伸手。
「孫會計,麻煩你再開一張副業收入證明。」
「我下午去縣醫院繳費。」
孫德貴點頭。
「這就寫。」
午後,林溪趕到縣醫院。
她先去了繳費處,將六塊八毛交進林守義的欠費帳。
收費員在收據上蓋下紅章。
林溪核對過金額,把收據收進內袋,這才去了病房。
林守義已經醒著,半靠在病床上,臉色還白,手裡卻攥著原先那張繳費單。
看見女兒進門,他先問:「錢湊到了?」
林溪把新收據放到床頭。
「先交了六塊八。」
「這麼快?」
「藥材站收了試采的貨。」
林守義拿起收據,看了好幾遍。
「你上山了?」
「我沒進深山。」
「長河哥和隊裡的人都在。」
「錢夠不夠?」
「還差一些。」
林溪把繳費單和收據疊在一起。
「後頭繼續採藥,繼續往欠費帳上交。」
林守義摩挲著收據邊角,遲遲沒有鬆手。
「溪丫頭。」
「嗯?」
「家裡還有一筆債。」
林溪手上的動作停住。
「不是醫院這筆?」
「不是。」
「欠誰的?」
林守義避開她的視線。
「該還的,得儘快還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