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妥醫院的留觀手續後,林溪當天便跟著林長河回了紅旗大隊。
牛二壯守在村口搓草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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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兩人過來,他抱起草繩便要走。
「牛二壯,等等。」
「我啥都不知道。」
「我還沒問。」
牛二壯把草繩往肩上一扛。
「你不就是想問西坡的酸棗嗎?」
「昨晚誰去過?」
「天黑,我沒看清。」
林溪擋住他的去路。
「沒看清,還知道我問的是酸棗?」
牛二壯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我遠遠看見兩個人,背著麻袋。」
「身形呢?」
「一個高,一個矮。」
「穿什麼?」
「高的穿藍棉襖,矮的穿灰褂子。」
「陳建軍和張鐵柱?」
牛二壯扭頭朝陳家方向瞥了一眼。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幾點上山?」
「天剛黑。」
「摘了多久?」
「來回三趟。」
「果子送哪兒了?」
「陳家後頭的舊倉房。」
林長河往前跨了一步。
「你咋不攔?」
「山又不是我家的,我憑啥攔?」
牛二壯抱著草繩往後退。
「再說了,陳建軍講了,山上的東西誰先摘歸誰。」
「他還說什麼?」
「沒說啥。」
「牛二壯。」
林溪看向他肩頭那捆草繩。
「真不想講,現在就能走。」
牛二壯抬腳走出兩步,又折了回來。
「他還說,不能讓你拿山上的東西換錢。」
「原話。」
「他說,你想靠幾把野果救林叔,做夢。」
林長河抄起牆邊的木棍。
「我找他去!」
林溪一把截住木棍。
「找他做什麼?」
「酸棗是咱們先看中的!」
「長在山上,沒歸大隊登記,也沒分到個人頭上,誰都能采。」
「那就讓他白搶了?」
「他搶的是沒定主的野果。」
林溪鬆開木棍,轉身朝陳家走。
「打他一頓,果子不會自己回來。」
「還得賠醫藥費。」
林長河咬了咬牙,把木棍扔回牆根。
「那現在幹啥?」
「先看看他怎麼存的。」
陳家舊倉房門口,張鐵柱正拿木板堵窗縫。
陳建軍站在倉房裡,腳邊堆著六隻鼓囊囊的麻袋。
「林溪,你來得夠快。」
「聽說你摘了西坡的酸棗。」
「山上的東西,又沒寫你林家的名字。」
陳建軍抬腳踢了踢麻袋。
「我先摘到手,它就歸我。」
「誰告訴你酸棗能賣錢?」
「你管得著嗎?」
張鐵柱夾著木板走過來。
「建軍哥,窗縫堵好了,夜裡不會進風。」
林溪掃過緊閉的窗戶。
「麻袋裡裝的是整果?」
「關你啥事?」
「採回來以後攤曬了嗎?」
陳建軍笑了一聲。
「林溪,少在這兒套話。」
「你不就是想讓我打開麻袋,好看清有多少?」
「用不著打開。」
林溪抬腳碾過倉門口的濕泥。
泥里還混著幾顆被踩裂的酸棗,果皮上全是水。
「果子是昨晚冒雨摘的。」
「表面帶水,裝進麻袋,又一層壓一層堆在不通風的屋裡,袋心很快就會發熱。」
張鐵柱低頭看向麻袋。
「建軍哥,要不咱們攤開?」
「聽她嚇唬人幹啥?」
陳建軍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隻麻袋。
外層仍舊冰涼。
他頓時挺直腰。
「涼得很,熱在哪兒?」
「熱的是裡面。」
「你說熱就熱?」
「你可以不信。」
林溪轉身便走。
陳建軍追出倉房。
「怎麼,不搶了?」
「你愛留就留。」
「你爹還在醫院等錢吧?」
林長河猛地回頭。
「陳建軍,你再說一句!」
「我說錯了?」
陳建軍站在門口,抬起下巴。
「她退婚的時候多威風,現在不也得為二十塊錢跑斷腿?」
林溪橫臂擋住林長河。
「長河哥,別碰他。」
「他嘴欠揍。」
「揍完了要賠錢,咱們更缺錢。」
陳建軍扯了下嘴角。
「你倒會算。」
「當然得算。」
林溪指向倉房裡的六隻麻袋。
「摘這些果子用了多少工夫,借了多少麻袋,你也該算清楚。」
「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林溪看著他。
「窗戶繼續堵嚴,門也鎖緊。」
「等你送去藥材站驗貨,自然知道搶回來的是什麼。」
張鐵柱伸手抓住麻袋扎口。
「建軍哥,她說得像真的。」
「鬆手!」
「可這些果子確實濕著。」
「她巴不得咱們把麻袋倒出來,好讓她摸清數量。」
陳建軍一把推開張鐵柱。
「鎖門。」
「誰也不許進!」
林溪沒再勸,帶著林長河去了記工室。
孫德貴聽完她的安排,撥了兩下算盤。
「采野藥算副業,倒是能報。」
「可誰負責驗?」
「我負責第一遍。」
「藥材站不收怎麼辦?」
「先送樣品。」
「樣品不過,不組織人采,也不記進副業帳。」
孫德貴抬頭看她。
「賣出去的錢咋分?」
「挖藥、挑選、清洗、晾曬、運輸,每一項分開登記。」
林溪將縣藥材站的收購目錄鋪到桌上。
「扣除運輸和處理成本,剩下的錢進副業帳,再按核定的工分結算。」
「你要先支錢給你爹看病,別人能答應?」
「我只申請支取自己掙到的那份。」
「你負責辨藥,算幾個工?」
「先照實際工時登記。」
「樣品通過以後,再由隊裡定。」
孫德貴摸了摸下巴。
「要是辨錯了呢?」
「錯的藥材由我挑出去,不送藥材站,也不算任何人的合格數量。」
「真造成損失,再單獨記清責任。」
孫德貴把算盤推到一旁。
「陳大有是大隊長,這事還得報給他。」
「你先把試采的人、時間和數量登記下來。」
「樣品通過,藥材站願意收,再讓隊裡正式表決。」
孫德貴盯著她看了片刻,抽出一張紙。
「你現在辦什麼事,都要落到紙上。」
「寫清楚,省得過後扯皮。」
「成。」
孫德貴提筆寫下日期。
「今天只能算試采登記。」
「樣品驗過,隊裡同意辦副業,再折算工分。」
「可以。」
離開記工室,林溪帶著林長河去了南坡。
冬日裡能見到的綠葉不多,背風溝邊還壓著幾片貼地生長的蒲公英葉。
林長河蹲下辨認半天。
「這個跟苦菜差不多。」
「所以不能整片亂挖。」
林溪拔出一株,抖掉根上的濕土。
「照著樣株認。」
「拿不準的,一棵都別動。」
她又從枯草下找出一株車前草,連根挖起,分別放進兩隻竹筐。
「蒲公英、車前草分開放。」
「混錯一株,回來整筐重挑。」
林長河點了點頭。
「遠志呢?」
「這個季節不挖活根。」
「只找去年採挖留下的殘根,沒霉、沒爛的才能留。」
牛二壯不知什麼時候跟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隻空竹筐。
「林溪,我能幹不?」
「能。」
「我剛才說了陳建軍的事,他要找我麻煩咋辦?」
「你說的是親眼看見的事。」
「他真來問,你照實講。」
牛二壯放下竹筐。
「工分怎麼算?」
「先按時間登記,回來再看合格數量。」
「摻錯一株呢?」
「整筐重挑。」
牛二壯咂了咂嘴。
「這麼麻煩?」
「藥是給人吃的。」
林溪把樣株遞到他面前。
「嫌麻煩,就別碰。」
「我干。」
牛二壯蹲下找了半天,揪住一株葉子。
「這個是不是?」
「翻過來,看葉脈。」
牛二壯看了兩眼,趕緊鬆手。
「不是。」
「那就留下。」
張鐵柱站在坡頂看了一陣,也拎著小鋤頭走了下來。
「林溪,我也想登記。」
牛二壯抬頭便笑。
「你不守著那六袋寶貝了?」
「少說兩句能憋死你?」
張鐵柱把鋤頭插進土裡。
「酸棗是陳建軍叫我摘的。」
「他說賣了以後,分我兩塊錢。」
林溪問:「錢拿到了嗎?」
「還沒賣,哪來的錢?」
「想登記就照規矩采。」
張鐵柱愣了一下。
「你不記恨我搶酸棗?」
「酸棗沒長在我家院裡。」
「誰先摘到手,算誰的。」
「那你還提醒它會爛?」
「藥材壞了,損失的是能換錢的東西。」
張鐵柱撓了撓頭。
「我現在回去勸他攤開,還來得及不?」
「先摸麻袋中間。」
「袋心發熱,就立刻倒出來。」
「軟果、裂果挑掉,剩下的薄攤通風。」
「他不讓我開。」
「那是你的事。」
太陽落山前,三隻竹筐裝了大半。
林溪逐筐翻看,把混進去的苦菜和霉根全部挑出,又讓林長河把合格藥材攤到竹蓆上。
「今晚翻兩次。」
林長河問:「明早能送樣嗎?」
「鮮樣可以送去辨認,成品還得繼續晾。」
林長河看向陳家方向。
「醫院那邊只剩一天了。」
「明早我先去縣裡送樣,再回醫院。」
「剩下的錢呢?」
「樣品通過,就拿藥材站的驗樣意見和試采登記回隊裡申請借支。」
「隊裡能答應?」
「不一定。」
林溪合上記工本。
「先把手裡的每一步做實。」
「沒有驗樣結果,現在說什麼都沒用。」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陳家後巷便傳來倉門開鎖的聲音。
張鐵柱扯下門鎖,剛把門推開,便捂住鼻子退了出來。
「建軍哥!」
「你快來!」
陳建軍披著棉襖衝進後院。
「叫啥?」
張鐵柱指著倉房,臉都白了。
「麻袋燙手。」
「底下還在往外淌酸水!」
陳建軍一把推開倉門。
六隻麻袋已經捂了一天兩夜。
最下面兩袋塌下去一截,渾濁的水順著麻布往外滲。
倉房裡的酸敗味撲到門外。
陳建軍撲過去解開扎口。
手剛探進袋心,立刻被熱氣逼得縮了回來。
上層的果子還算完整。
壓在中間的酸棗卻已經發軟、破皮,幾顆裂果上冒出了白毛。
張鐵柱呆呆看著那六隻麻袋。
「建軍哥。」
「這些東西,藥材站還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