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河把衣兜翻了兩遍,摸出一張一塊的紙幣,又倒出幾枚硬幣。
「我這兒還有一塊七毛,你先拿著。」
林溪沒有伸手。
「你昨天已經拿三塊錢換了糧票。」
「那叫換,這回算借。」
「運輸隊月底才發錢,你自己也得吃飯。」
「我一個大男人,少吃兩頓還能餓死?」
「長河哥,我爹要住的不是一天。」
林溪把硬幣推回他面前。
「這回一塊七全拿了,押金還差十五塊三。後面的藥錢,照樣沒有著落。」
林長河把錢往掌心一拍。
「那我回村找族裡的人湊。」
「各家都缺糧,誰手裡能有現錢?」
「一家沒有,兩家總有吧。」
「借得到也得還。」
「你咋什麼都算得這麼清?」
「救急的錢可以借,填不完的窟窿不能只靠借。」
馬會春端著兩個搪瓷缸走過來,把其中一杯熱水塞給林溪。
「先喝。」
林溪接住搪瓷缸,卻沒碰水。
「馬大夫,縣裡有沒有收藥材的地方?」
「你問這個幹什麼?」
「賣藥材。」
馬會春坐到長凳另一頭。
「你爹還躺在裡面,你現在進山?」
「我不進深山。」
「冬天能挖的藥少,值錢的更少。」
「藥材站收哪些?」
馬會春吹開水面上的熱氣。
「柴胡、黃芩、遠志,這幾樣常收。」
「現在能挖嗎?」
「能挖歸能挖,季節不對,成色要差一截。」
「還有呢?」
「先別急。」
馬會春擱下搪瓷缸。
「柴胡根容易認錯,黃芩也不能見著黃根就往筐里裝。遠志下鋤不對,根一斷,品相就差。」
「你帶一群不認藥的人上山,挖回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藥材站不會替你挑。」
「只採能確定的。」
「靠你一個人看,能看多少?」
「先分樣,再照著樣本采。」
林溪從竹筐里取出藥材圖譜,翻到本地常見藥材那幾頁。
「馬大夫,西坡那片酸棗樹,果仁收不收?」
馬會春接過圖冊。
「收,酸棗仁能養心安神。」
「價錢呢?」
「得看果實夠不夠成熟,取出的仁干不乾淨。」
「整果能交嗎?」
「縣藥材站有脫殼工具,整果也收,價低一點。」
林長河聽到這裡,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紅旗大隊西坡全是酸棗樹。」
「去年秋天沒人摘,枝頭上還剩不少乾果。」
「你確定沒爛?」
「前幾天裝木料路過,我還摘了兩個,酸得舌頭髮麻,裡頭果核硬著呢。」
林溪合上圖冊。
「長河哥,你先回村。」
「叔還沒安頓好,我回去幹啥?」
「去看西坡還有多少能采的酸棗,先別動樹上的果子。」
林溪抽出小本子,撕下一頁紙。
「看完以後去隊部找孫會計,把情況報上去。」
「山上的野果,也要報?」
「你一個人摘幾把不算什麼。真要組織人采,就得走大隊的帳。」
林溪把紙遞給他。
「得到大隊同意,再找熟悉山路的人上山。」
「只採樹上乾燥完整的果子。爛果、蟲果、落地受潮的,全都不要。」
「採下來不能堆,要攤在竹蓆上通風。」
林長河接過紙看了看。
「聽著倒不難。」
「每個人幹了多久,采了多少,都讓孫會計記下來。」
「賣給國營藥材站以後,先扣運輸和處理成本,剩下的按工分分。」
「那你的錢從哪兒來?」
「我負責辨藥和聯繫收購,技術工也記工分。」
「等賣了,先支取我那份。」
「醫院能等?」
林溪轉頭看向處置室。
「我去問。」
羅醫生正在病曆本上寫轉診意見,聽完她的話,把筆帽扣上。
「急救處置的錢已經記帳,縣醫院那邊的押金不能一直拖。」
「能拖幾天?」
「兩天。」
「我先交現有的三塊錢。」
「你爹是退伍民兵,有證明的話,可以向大隊申請困難補助。」
「補助流程要多久?」
「快也得幾天。」
「先開轉院單吧。」
林溪把三張紙幣放到桌上。
「剩下的錢,兩天內送到。」
羅醫生看向她。
「你拿什麼保證?」
「我不拿空話保證。」
「那你還敢答應?」
「今天先把能交的交上。」
林溪指了指病床上的林守義。
「後續檢查不能停。欠款寫清楚,我簽字。」
羅醫生看了她片刻,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臨時欠費單。
「只能延兩天。」
「夠了。」
「超過時間,藥照常用,帳也照常記。」
「該多少就是多少。」
林守義剛醒不久,聽見這句話,撐著床沿想起來。
「我不住院。」
林溪按住他的肩。
「躺回去。」
「二十塊錢,咱家拿不出。」
「我在想辦法。」
「把我送回去,吃兩副藥也一樣。」
「昨晚你連人都認不清,現在跟我說一樣?」
「我已經醒了。」
「醒了也歸大夫管。」
林守義看向馬會春。
「老馬,你幫我說句話。」
「我沒話替你說。」
馬會春把棉被往上拉了拉。
「昨晚你那脈,我摸著都怕少一下。」
「住院。」
「你們這是合夥扣人。」
「對。」
林溪拿過轉院單。
「等你能自己走出醫院,再跟我們算帳。」
辦完轉院手續,把林守義送進縣醫院觀察室後,林溪跟著馬會春去了縣藥材站。
櫃檯後坐著個圓臉男人,藍布袖套上沾滿藥粉。
「錢採購,問你個事。」
馬會春敲了敲櫃檯。
「酸棗整果現在收不收?」
錢有福放下算盤。
「收,得看貨。」
「量不大。」
「多大叫不大?」
林溪接過話。
「第一批可能只有幾十斤。」
「幾十斤也叫貨?」
錢有福拿起算盤繼續撥。
「鄉下孩子隨手摘兩筐,也值當你們跑一趟?」
「如果後面還有遠志、蒲公英和車前草呢?」
「誰采?」
「我回去先報大隊,按副業採集登記。」
「有大隊證明?」
「貨送來時一起帶。」
錢有福抬起頭。
「你能替紅旗大隊做主?」
「不能。」
林溪答得乾脆。
「我只負責辨藥和初步處理。登記和證明,由大隊出。」
「話先說在前頭。」
錢有福從抽屜里取出收購目錄。
「酸棗發熱的不收,遠志摻錯根的不收,蒲公英帶泥太重扣秤。」
「車前草要分開扎捆,不能幾樣東西往麻袋裡一塞。」
「價錢怎麼定?」
「先驗成色,再過秤。」
「能不能預付?」
「不成。」
錢有福將目錄推到林溪面前。
「藥材站收的是合格藥材,不收你嘴裡的打算。」
林溪接過目錄,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明天下午,我送樣品過來。」
「先別把話說滿。」
「只送確認過的樣品。」
「行。」
錢有福重新拿起算盤。
「東西對,我按收購價算。東西不對,誰說情也沒用。」
離開藥材站時,天已經亮透。
馬會春看了看她手裡的目錄。
「這條路能走,但救不了眼前的急。」
「先把第一批貨做出來。」
「酸棗仁一斤才多少錢,整果更低。」
「西坡那一片不小。」
林溪把目錄折好。
「只要果子還在,湊出第一筆押金就有機會。」
中午過後,林長河趕回縣醫院。
鞋上全是泥,棉襖還被酸棗刺劃開兩道口子。
林溪迎到走廊口。
「西坡有多少?」
林長河扶著牆喘了幾口。
「沒了。」
「什麼沒了?」
「樹上的酸棗,全讓人摘空了。」
「誰摘的?」
「牛二壯說,昨晚看見好幾個人背著麻袋和竹筐上山。」
林長河抹掉額頭的汗。
「等我趕過去,枝頭只剩下幾片干葉子。」
林溪攥緊手裡的收購目錄。
兩天期限沒變。
能換押金的酸棗,卻一顆都沒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