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義的手從掌中滑下去時,林溪立刻俯身貼近他的口鼻,又摸向頸側。
「爹,聽得見嗎?睜眼看我。」
沒有回應。
呼吸還在,卻又淺又亂。
「馬大夫,頸側還能摸到,間隔越來越長。」
馬會春跪到草墊上,翻開林守義的眼皮看了看,又俯身聽了片刻。
「司機,還要多久?」
「十來分鐘!前頭那段路全是泥,我再快容易翻車!」
車輪碾進泥坑,整個車斗猛地顛了一下。
馬會春一手按住草墊,一手護住林守義肩側。
「不能再餵水,也別隨便搬動他。」
他打開藥箱,抽出針包和酒精棉。
「丫頭,認得內關嗎?」
「認得。」
「敢下針?」
林溪接過毫針,先在自己腕內比過位置,又看向馬會春。
「只取一側內關,直刺半寸左右,不提插,留針三分鐘,可以嗎?」
「可以,我看著。」
「這針只能輔助緩解胸悶,不能替代救治。」
馬會春把酒精棉遞給她。
「知道就行,手穩住。」
林溪托起父親左腕,用酒精棉擦過腕橫紋上方兩寸的位置。
避開顯露的血管,毫針穩穩送入。
林長河蹲在車斗邊,濕透的褲腿還在往下淌水。
「溪丫頭,這能救叔嗎?」
「不能這麼說。」
「那扎它幹啥?」
「眼下沒設備,也不能亂用藥,只能先爭取一點時間。」
林溪兩指扶住針柄,目光始終落在父親胸口。
「長河哥,叫他,別停。」
林長河立刻握住林守義另一隻手。
「叔,咱到縣裡了。」
「你聽見沒有?車都給你叫來了,你可不能到了門口還賴著不進去。」
林守義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林溪重新摸過頸側。
跳動仍舊紊亂,好在沒有繼續減弱。
「馬大夫,呼吸比剛才深了一點。」
「別急著下結論。」
馬會春盯著林守義的臉色。
「針留三分鐘,到了時間就取。」
「好。」
林溪在心裡數著時間。
三分鐘一到,她拔出毫針,用酒精棉壓住針孔。
舊卡車衝進縣衛生所院門時,車還沒停穩,司機已經扯開嗓子喊人。
「急症!車上有人喘不上氣!」
兩名值班人員推著窄床跑出來。
羅醫生披著白大褂,快步跟在後面。
「什麼情況?」
林溪提起棉被一角,配合眾人將林守義移到床上。
「多年咳嗽,有胸部撞傷史,近幾日搬過圓木,前天再次受過撞擊。」
「今晚子時前後突發胸悶,出冷汗,口唇發青,脈搏快且不齊,中途意識變差。」
羅醫生推著床往裡走。
「平躺過嗎?」
「沒有,全程半坐。」
「吃過什麼?」
「晚飯後服過馬會春大夫開的止咳藥。發病後只餵過少量溫水,意識變差以後沒有再餵。」
「途中做過什麼處置?」
「取過一次左側內關,留針三分鐘,已經出針。」
羅醫生側頭看了她一眼。
「誰下的針?」
「我。馬會春大夫全程在場。」
「先送處置室。」
羅醫生抬手推開門。
「小賀,準備吸氧、量血壓。再做心電圖、胸片和血液檢查。」
護士賀小琴剪開林守義濕透的袖口,目光落在腕內的針孔上。
「這裡怎麼回事?」
「途中取過內關。」
賀小琴抬起頭。
「誰扎的?」
「我。」
「你有行醫資格嗎?」
「沒有。」
「沒有還敢給急症病人扎針?」
賀小琴把血壓帶纏到林守義胳膊上。
「扎錯位置,出了事算誰的?」
「針是我下的,馬會春大夫全程看著。」
「看著也不成。」
賀小琴扣住打氣球。
「這裡是衛生所,病人送來前做過什麼,都得交代清楚。」
「我現在就在交代。」
林溪從內袋取出小本子,翻到車上記錄的那一頁。
「發病約在子時前後,最初脈搏每分鐘一百二十次上下,間歇不齊。」
「到石橋對岸後,頸動脈搏動減弱,呼吸淺,不能完整回應。」
「取左側內關,直刺約半寸,沒有提插,留針三分鐘,隨後出針並按壓針孔。」
賀小琴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用過別的針沒有?」
「沒有。」
「餵過藥嗎?」
「沒有。」
「你剛才說針刺後呼吸好轉,這是你自己的判斷?」
「我只記錄呼吸比下針前深,沒說是針治好的。」
林溪將本子遞過去。
「路上沒有心電檢查,也沒有血氧數據,不能只憑肉眼判斷原因。」
馬會春脫下濕蓑衣,提著藥箱擠進處置室。
「針是我讓她下的。」
賀小琴轉過身。
「馬大夫,您也跟著她冒險?」
「穴位和深度我都看過,時間也是我盯的。」
馬會春把藥箱放上桌。
「病人當時不能口服,脈又亂,離縣裡還有一段路。」
「取內關只是輔助,沒有耽誤送醫,更沒拿針灸替代搶救。」
羅醫生接過林溪的小本子,低頭翻了兩頁。
「到橋邊時幾點?」
「丑時前後。雨太大,沒有鐘錶,只能按路程估算,誤差在一刻鐘左右。」
「口唇什麼時候開始發青?」
「家中發病時已經出現,過河前加重。」
「胸痛呢?」
「他一直說悶,沒有明確疼痛,左側後背發沉。」
「撞傷具體位置?」
「左胸偏下。舊傷多年,前天搬木料時再次受力。」
羅醫生把本子遞給賀小琴。
「按這個時間補進病歷。」
「好。」
賀小琴接過本子,沒有再追問針孔。
她鬆開血壓帶,重新測了一遍。
「血壓八十五,五十五。」
「先吸氧。」
羅醫生俯身叫了兩遍。
「林守義,能不能聽見?」
床上的人動了動嘴唇。
「溪丫頭……」
林溪立刻走到床邊。
「我在。」
「到了?」
「到了。你少說話。」
「錢……」
「閉嘴。」
林守義掀開一點眼皮,嘴角動了動。
「你這丫頭……」
「還能嫌我,腦子就沒糊塗。」
羅醫生抬手將林溪攔開。
「先出去,別圍在這裡。」
「羅大夫,我爹現在是什麼情況?」
「跟胸部舊傷可能有關,肺部也不能排除急性感染。」
羅醫生指了指門外。
「心律不齊的原因還得看檢查。縣衛生所設備有限,穩住以後可能要轉縣醫院。」
「我能留在門口嗎?」
「可以,別進來礙事。」
處置室的門合上。
林溪靠牆站了片刻,立刻翻開小本子。
筆尖連續落了三次,紙面上只留下幾個歪斜的墨點。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還在抖。
林長河蹲在牆邊擰褲腿,泥水順著鞋面往下流。
「溪丫頭,你坐會兒吧。」
「不能坐。」
「為啥?」
「剛才的情況得補全,拖久了容易記錯。」
「羅醫生不是已經看過了?」
「他看過的是路上那一段,進衛生所以後的血壓和處置還沒記。」
林溪用左手托住右腕,慢慢寫下吸氧時間。
「長河哥,運輸車到院門口,大概是什麼時候?」
「雞叫過一遍,天還沒亮。」
林溪把這句話記了下來,又在後面標註了「時間為估算」。
馬會春從處置室出來,靠在牆邊歇了兩口氣。
「寫這麼細幹什麼?」
「留底。」
「怕人說你亂扎針?」
「也怕我自己以後記錯。」
林溪合上筆帽。
「我認得幾個穴位,不代表每次判斷都對。」
「沒有心電圖、影像和化驗結果,單靠摸脈和症狀,能判斷的東西太少。」
馬會春看了她一會兒。
「把今天的記錄收好。」
「下回再遇到急症,先判斷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做過的處置全寫清楚,不能拿輔助法子替代送醫。」
「我記住了。」
天色泛白時,處置室的門終於打開。
羅醫生摘下口罩,將心電圖、胸片和幾張化驗單夾進病曆本。
「人醒了,血壓也回升了一點。」
林長河猛地站起來。
「那是不是沒事了?」
「離沒事還遠。」
羅醫生翻開心電圖,指給林溪看。
「胸片顯示舊傷區域有炎症表現,心律也不正常,必須轉縣醫院住院觀察。」
「要住多久?」
「現在說不準,先按七天準備。」
林溪接過檢查單,直接問道:「費用大概多少?」
「住院押金加後續檢查,至少還得準備二十塊。」
林溪捏住檢查單,低頭核對了一遍金額。
二十塊。
林家現在能拿出來的,連一半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