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聲稱,你父母生前已經把ANCHOR永久轉讓給程望。」
蘇喬重新坐到桌前,沒有去碰協議上的簽名。
「先驗證文件載體,掃描件經過幾次壓縮,不能只看筆跡。」
陸桉把文件交給取證軟體,頁面很快顯示初步鑑定記錄。
「程氏已經搶先做過兩輪鑑定,簽名習慣與公章紋路均匹配,紙張年代也落在十五年前。」
「年代匹配不代表內容同時形成。」
「我知道,但我們現在不能直接說偽造。」
霍執關掉正在播放的財經採訪,屏幕停在程望擦拭眼鏡的畫面上。
主持人的問題剛結束,程望便對鏡頭開口。
「姐姐和姐夫擔心技術落入不受約束的資本手中,因此委託我保存並推進應用,蘇喬當時年幼,不了解安排也正常。」
蘇喬看著屏幕。
「他拿我的年齡解釋我的無知,再拿父母的死亡保護他的版本。」
陸桉調出轉讓協議的全部附件。
「協議約定永久轉讓,價格為一元,受讓方承擔後續研發費用,沒有付款時間,也沒有交付記錄。」
「父親不會簽這種合同。」
「個人判斷不能提交監管。」
「所以我要找能提交的東西。」
門外傳來兩聲敲門,秦書寧拿著密封檔案袋進來,外套肩部還沾著夜間細雨。
她沒有寒暄,將檔案袋放進防拆掃描器。
「我收到陸律師的緊急核驗申請,信託委員會授權我展示設立文件,但原件不離開保管系統。」
蘇喬起身讓開主位。
「轉讓協議日期在事故前四個月。」
「我看過。」
秦書寧輸入兩組密鑰,檔案袋內頁被投到屏幕。
「ANCHOR核心專利在事故前七個月進入不可撤銷信託,委託人為蘇明川與程嵐,唯一未來受益人為蘇喬。」
陸桉站到屏幕前。
「設立後,委託人保留研發管理權,但處置權歸信託委員會,未經三名管理人共同簽署,任何永久轉讓均不生效。」
「當年的三名管理人呢?」
「一個去世,一個失聯,我仍在履職。」
秦書寧翻到簽署記錄。
「這三個月內沒有召開處置會議,也沒有任何轉讓授權,程望提交的協議即便真實簽署,也越過了信託限制。」
蘇喬看向設立日期,父母的電子簽章與時間服務中心記錄全部完整。
「程望不知道信託已經生效?」
「他知道蘇氏準備隔離資產,不知道具體完成時間。」
「母親沒有告訴他。」
「程嵐最後一次信任了程序。」
秦書寧關掉個人信息頁,只保留可供提交的證明。
「這份文件能證明蘇明川夫婦無權單獨轉讓核心專利,但外圍應用是否包含在信託中,需要逐項核對。」
陸桉接入遠程申報系統。
「先申請暫停上市,再要求程氏提交原始協議和付款憑證。」
屏幕上的程望仍在接受採訪。
蘇喬按下暫停鍵。
「一元買走永久技術,再把部分收益說成歸還,他連贈與人的位置都替自己留好了。」
霍執把另一份舊資料放到她面前。
「顧言找到了程氏同期支付記錄。」
那是十五年前程氏向蘇氏匯入的一筆專利質押款,金額超過三千萬,備註指向ANCHOR應用模塊,日期與一元轉讓協議只差六天。
陸桉立刻拿起文件。
「如果技術已經永久轉讓,程氏沒有理由再支付質押款,除非兩份合同針對不同標的。」
蘇喬逐字核對模塊編號。
「針對同一項技術,連版本號都相同。」
秦書寧問道:「質押合同原件還在嗎?」
「霍氏當年參與過融資見證,副本留在舊檔案庫。」
霍執看向蘇喬。
「這份可以用。」
「霍氏為什麼參與見證?」
「當年的醫療項目準備引入ANCHOR,後來蘇氏出事,項目終止。」
蘇喬沒有追問,先把副本交給陸桉。
「提交矛盾證據,要求程望解釋真實交易價格與付款性質。」
陸桉將申請發出,同時撥通監管值班專線。
「我方申請暫緩上市審核,理由包括核心技術處分權缺失,轉讓對價矛盾,以及申報文件未披露既存信託限制。」
對方要求補充付款憑證後,她當場發出正式通知。
半小時後,程氏法務只上傳了一張收據。
紙面邊緣模糊,付款方寫著程望個人,金額一元,收款人簽名為蘇明川。
「原始銀行記錄呢?」
秦書寧問完,陸桉把程氏回復投到屏幕。
「現金支付,無銀行記錄,原件因保管不善受潮,只剩照片。」
「這張收據的編號不屬於蘇氏財務系統。」
蘇喬放大右上角的編號。
「父親管理公司期間,私人技術交易也會進入合同歸檔,編號前綴該是ST,不會使用普通收款單。」
陸桉提醒道:「別把財務習慣寫成唯一依據,附在補充說明里即可。」
葉蓁的採訪邀請在這時送達,六家財經媒體已經聚在監管機構外。
「程望先公開聲明,我們繼續沉默,外界會把信託文件當作臨時補救。」
蘇喬拿起外套。
「我去接受採訪。」
霍執擋住門,沒有伸手攔她。
「採訪可以,程望會把問題引向舊案。」
「我不會跟著他走。」
「我陪你到現場。」
「你不入鏡。」
「聽你的。」
採訪區燈光亮起時,記者的問題從技術權屬一路追到十五年前事故。
「蘇小姐,你是否認為程董事長偽造了你父母的簽名?」
「文件真偽由鑑定機構確認,我現在只陳述已經核驗的事實。」
「程董事長稱這是你母親的遺願,你是否與舅舅存在私人矛盾?」
「親屬關係不能替代處分權限,遺願也不能越過不可撤銷信託。」
「你會追究程望與數據公司的責任嗎?」
「會。」
蘇喬看向鏡頭,沒有停留在程望聲明的截圖上。
「我將依法追究ANCHOR技術侵權,要求停止未經授權的商業使用,並向數據主體公開採集與訓練範圍。」
「你是否懷疑父母事故與程望有關?」
「事故調查正在進行,我不會用未經司法確認的結論交換新聞版面。」
「那份一元收據怎麼解釋?」
「請程氏公開原件,公開付款來源,公開技術交付記錄,也請他們解釋,永久受讓以後為什麼又支付三千萬專利質押款。」
記者席的提問聲交疊起來,陸桉抬手示意採訪結束。
回到車內,監管通知已經送達。
數據公司的上市計劃延期,審核狀態改為專項核驗,恢復時間沒有公布。
霍執把手機遞給蘇喬。
「北辰資產要求重新評估抵押物,債權報價下降了百分之九。」
蘇喬靠回座椅,直到採訪燈留下的光點從視野里退去。
「程望不會讓信託順利認定。」
「他會攻擊你的繼承資格。」
「那就讓他來。」
秦書寧從前排轉過身。
「信託只完成了預核驗,第一層繼承認證尚未結束,程氏可以抓住這個缺口。」
陸桉的電話幾乎同時響起。
她聽完對方陳述,打開剛送達的仲裁申請。
申請人程望主張技術權屬存在爭議,要求在裁決前禁止蘇喬處分專利,也禁止她繼續向監管機構提交權利聲明。
霍執看完申請編號,指腹按住袖扣。
「他們要把你從技術爭議里趕出去。」
陸桉繼續往下讀,仲裁保全已經同步遞交法院,最早明早開庭。
蘇喬接過文件,翻到請求事項最後一行。
「程望已經提出仲裁,要求法院凍結我對ANCHOR的一切處置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