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望持有的份額,足夠否決霍氏醫療接下來兩年的全部重組方案。」
邵明禮將基金架構圖推到桌子中央,紙頁鋪開三層,最底端只有一串境外註冊編號,受益人一欄仍舊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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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隻基金套了四層協議,註冊地分散在三個司法區,受益人享有保密豁免,常規調查至少要半年。」
霍廷岳指腹敲著桌沿,目光停在百分之十一點七的數字上。
「半年以後,霍氏醫療已經被他拖垮了。」
「父親既然知道時間不夠,就該少談幾句廢話。」
霍執翻過最後一頁,將基金持有的表決權標紅,隨後把文件遞給蘇喬。
「邵律師,先說能做的。」
邵明禮看了霍廷岳一眼,才將另一份意見書抽出來。
「基金本身穿不透,可以從資金來源入手,但程望做事謹慎,認購資金已經循環過兩次,現階段找不到違規入境的證據。」
「那就談。」
霍廷岳靠回椅背,語速比先前快了幾分。
「程氏想要醫療項目,我們可以讓出兩家康復中心,再附加西南地區的設備採購權,換他退出基金。」
霍執沒有接話,只把鋼筆擱在桌面。
蘇喬拇指擦過食指第二關節,視線從項目清單掃到霍廷岳臉上。
「兩家康復中心去年剛接入患者行為資料庫,程望拿到以後,可以繼續訓練ANCHOR的衍生模型。」
「資料庫可以剝離。」
霍廷岳拿起清單,劃掉其中一項。
「商業談判只看代價,舍掉局部,總比讓整個醫療板塊受制於人強。」
「十五年前,你們也是這麼想的?」
蘇喬沒有提高音量,手指卻離開了那份清單。
「先把技術當作可以切割的資產,再把事故當作可以封存的代價,最後所有人都告訴我,這是為了保全更多東西。」
霍廷岳的手停在紙上。
「蘇喬,我沒有參與你父母的事故。」
「我說的是選擇。」
「夠了。」
霍執將項目清單從霍廷岳手中抽走,折了兩次,塞進碎紙機。
機器轉動時,霍廷岳按住扶手站起半寸。
「霍執,你連談判空間都不給,拿什麼解基金的表決權?」
「拿它的債。」
邵明禮抬起頭,目光落在霍執面前那張空白方案上。
「基金採用封閉管理,外部債務不會直接影響表決權,除非債權合同里有追加擔保條款。」
「有。」
霍執把平板轉過去,屏幕上是顧言剛傳來的跨境債務目錄。
「基金去年收購醫療數據公司時,借了三筆短期過橋資金,其中一筆還有二十七天到期,核心抵押物正是那家公司。」
邵明禮往下翻了兩頁。
「主要債權人是北辰資產,它與霍氏沒有合作,董事也不受我們影響。」
「所以才買得下來。」
「北辰不會按帳面價出售。」
「給它退出方案,不給霍氏項目。」
霍廷岳重新坐回去,盯著屏幕上的債務金額。
「你要反向收購債權,再逼基金補充擔保?」
「先取得談判資格。」
霍執抬手扣好袖口,金屬扣在指腹轉過一圈才合攏。
「程望躲在基金後面,我就把基金賴以活命的債拿走,他可以繼續藏,代價由他自己付。」
邵明禮拿過平板,開始核對條款。
「這條路能走,但資金量不會小,北辰要求現金交割,霍氏醫療目前受表決權限制,總部調用資金會觸發特別審查。」
「從我個人控制的投資公司出資。」
蘇喬側過臉。
「你的投資公司與蘇氏聯合實驗室有交叉授權,程望會把那部分專利算入收購預期。」
霍執打開電腦,調出剛建立的資產清單。
「不會算進去。」
「口頭承諾擋不住盡調。」
「那就寫進限制條款。」
邵明禮把鋼筆推回去。
「霍總,這意味著收購主體永久放棄處置蘇氏授權專利,也不能以融資擔保等形式設置負擔,限制寫得太寬,後續估值會下降。」
「按最寬的寫。」
「還要加一條。」
蘇喬接過意見書,在空白處補上兩行。
「蘇氏技術產生的任何收益不得進入債權收購資金池,雙方合作終止後,數據副本必須接受獨立審計並完成刪除。」
霍廷岳看完新增條款,鼻間壓出一聲短笑。
「你們倒分得清楚,真到了缺錢的時候,希望你們也能守著這份清楚。」
霍執簽下名字,將文件送到蘇喬面前。
「缺錢是我的問題,邊界由你決定。」
蘇喬看著落款處的日期,沒有立刻接筆。
「這份限制會公開嗎?」
「會隨收購方案一同備案。」
「董事會會說你為了我損害霍氏利益。」
「讓他們說。」
「北辰也可能藉此抬價。」
「讓它抬。」
蘇喬握住筆,指尖在筆桿上停了兩秒。
「霍執,合作可以終止,保護也可能失效,你沒有必要把限制寫成永久條款。」
「我有必要。」
霍執把文件向她推近。
「蘇氏歸你,今天歸你,以後也歸你。」
會議室里只剩碎紙機停止後的電流聲。
邵明禮清了清嗓子,將簽署頁裝進文件夾。
「我會在一小時內完成法律文本,但北辰資產那邊需要先接觸,誰負責報價?」
霍執按下桌上的通話鍵。
顧言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來,背景里夾著鍵盤聲。
「北辰已經收到試探報價,對方沒有拒絕,只要求證明我們能在四十八小時內交割。」
「資金證明半小時後發給它。」
「還有一件事,匿名基金過去三個月連續贖回兩筆低風險資產,它的現金儲備撐不到債務到期。」
霍廷岳問道:「程望缺錢,為什麼不讓程氏直接注資?」
「程氏正在準備另一筆融資,資金用途受監管限制,直接輸送會暴露關聯關係。」
顧言敲了幾下鍵盤,文件投到會議屏幕。
「基金現在全靠那家醫療數據公司的估值維持擔保比例,只要估值跌破申報金額的百分之八十,北辰就能要求追加抵押。」
蘇喬盯住數據公司的產品介紹頁,滑鼠往回拉了兩次。
首頁演示視頻中,一組患者風險編碼從右側滾過,編號前綴寫著ACR。
她將畫面暫停,放大角落裡的計算流程。
「把這份公開演示的原始視頻發給我。」
顧言應了一聲,很快把下載地址傳來。
「你發現什麼了?」
霍執拉開她旁邊的椅子,沒有碰她手裡的電腦。
「這段閾值校正過程,使用了ANCHOR早期版本的雙錨參數。」
蘇喬調出母親U盤裡的開發筆記,只展示經過脫敏的目錄頁。
「母親後來棄用了這種結構,因為它會把短期情緒波動誤判為長期風險,外部團隊只見過測試模型,拿不到修訂版本。」
邵明禮問道:「公開產品中出現類似結構,能直接證明侵權嗎?」
「單獨一段演示不夠。」
蘇喬把兩個頁面並排放置,點開視頻第十七秒。
「可它連測試編號都沒刪,ACR十五槓七,是蘇氏第十五批內部驗證記錄,數據公司成立時,這個編號已經停用了十三年。」
霍廷岳走到屏幕前,手掌撐住桌沿。
「程望靠蘇氏技術撐高數據公司估值,再拿公司給匿名基金擔保,基金又回來干預霍氏醫療。」
「所以他不敢讓公司價格跌。」
霍執看向邵明禮。
「準備侵權風險告知書,不先起訴,只送給北辰和基金託管人。」
邵明禮合上文件夾。
「告知書一到,託管人會要求重新評估抵押物,程望也會知道我們摸到了技術來源。」
「我要他知道。」
蘇喬拔下U盤,收入隨身證據袋。
「他過去靠信息差活得太久,現在該輪到他猜,我們手裡究竟有多少東西。」
顧言那邊傳來提示音,緊接著又一份文件跳上屏幕。
「北辰改了回復,它願意談,但要求今晚見到最終收購結構。」
「答應。」
霍廷岳卻攔住霍執要發出的指令。
「再等一天,先聯繫程氏,逼他在項目和基金之間選一個,債權收購可以作為威脅,沒必要立刻付錢。」
「威脅只有一次價值。」
霍執合上電腦,起身拿走簽好的資產限制書。
「程望確認我們不敢出價以後,下一次只會要得更多。」
「你把整個霍氏拖進資本戰,輸掉的可不止你的投資公司。」
「那就別輸。」
霍執走到門邊,又回頭看向蘇喬。
「技術證據由你保管,是否提交由你決定,收購不會以它為條件。」
蘇喬拿起電腦跟上他。
「我要先核對數據公司全部公開資料,確認侵權範圍,再決定提交哪些內容。」
「顧言配合你。」
「我要的是合法公開資料。」
「聽你的。」
邵明禮追出會議室,把剛收到的監管快訊遞到兩人面前。
頁面上,醫療數據公司的申報狀態由輔導備案改成了緊急聆訊,時間欄只剩七十二小時。
蘇喬往下滑動,看到承銷商蓋章的融資公告,拇指停在屏幕邊緣。
顧言的電話同時打了進來。
「那家醫療數據公司剛剛宣布,三日後上市融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