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在開始，你迴避宋啟元案，也不得向警方提供與賀松教授有關的材料。」
趙敏儀將通知推到唐越面前，紙頁下方已經蓋了醫院公章，只差他的簽名。
唐越沒有接筆，只把通知從頭看到尾。
「院方依據哪條規定限制我提供公開研究材料？」
「這是迴避要求，不是限制調查。」
「通知第三條寫著，不得以個人身份接觸調查人員，這句話已經越過醫院的管理權限。」
趙敏儀把鋼筆扣上，視線落向蘇喬。
「蘇小姐，霍先生還在唐醫生名下接受治療，調查涉及患者資料，院方必須控制風險，你應該理解。」
蘇喬拇指擦過食指關節，沒碰桌上的文件。
「我理解醫院迴避利益衝突，也理解您在偷換概念。」
趙敏儀抬了抬下巴。
「請你注意措辭。」
「唐醫生可以迴避霍執的診療，也可以停止接觸非公開病歷，公開論文與倫理申訴不屬於患者資料，醫院攔著他，保護的是患者，還是醫院的名字？」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唐越翻開帶來的資料，從中取出一份早期評估記錄。
「賀松是我的導師，這一點我不否認，他也參與過ANCHOR的早期臨床評估。」
趙敏儀手掌壓住通知。
「你既然承認師生關係，更該退出。」
「我還沒說完。」
唐越把評估記錄放在桌面。
「賀松當年提交過三次反對意見，明確反對誘導受試者進入情緒失控狀態，也反對把治療數據用於商業訓練，他後來做了什麼，需要證據判斷。」
「醫院已經組織內部核查。」
「內部核查由誰負責？」
「倫理委員會。」
「現任委員中有五人是賀松帶過的學生，另有兩人參與過相關項目，這也叫迴避？」
趙敏儀的手從通知上移開，端起杯子卻沒有喝。
「唐越，你在這家醫院工作九年，院裡替你承擔過多少患者投訴，你應該清楚，職業判斷不能脫離機構。」
「職業判斷也不能交給機構保管。」
「你堅持配合警方，院方會評估暫停你的診療資格。」
杯底落上桌面，水沿著杯口晃出一圈。
唐越看向那張通知，手指停在簽名處。
「暫停依據是什麼？」
「你與案件相關人員存在師生關係，繼續接診霍先生，容易形成資料利用爭議。」
「所以院方先製造爭議，再拿爭議處罰我？」
「你可以這麼理解，結果不會改變。」
霍執從進門後只說過一句確認迴避範圍的話，此刻取出手機，撥給診療中心。
「把我的臨時接診關係轉給陳醫生，今日生效，相關資料按交接規範封存。」
唐越轉頭看他。
「你不需要現在更換醫生。」
「院方需要。」
趙敏儀臉色沉了下來。
「霍先生，這是醫療安排，不能帶著情緒處理。」
「我的治療不中斷，唐越也不再接觸我的新病歷，院方聲稱的利益衝突到此結束。」
「既往資料仍然存在。」
「既往資料由醫院保存，他沒有帶走的權限，警方如需調取，應當申請法定手續，趙院長還準備擔心什麼？」
趙敏儀拿起通知，指腹在紙邊來回划過。
「霍先生願意換醫生，院方可以重新評估唐越的執業風險，但他仍需停止對外發言。」
蘇喬將手機放到桌上，屏幕顯示出一封已經發送的申請郵件。
「第三方醫學倫理調查申請已經遞交，材料來自公開論文和項目登記平台，申請人是我，代理律師陸桉，霍執與唐醫生都沒有參與提交。」
趙敏儀盯著郵件抄送欄。
「你們早有準備？」
「您把迴避通知發給唐醫生時，我才確定需要這麼做。」
「蘇小姐，這會損害醫院聲譽。」
「聲譽受損的原因該由調查結論決定，不能由提出調查的人承擔。」
唐越伸手取走那份通知，翻到最後一頁。
「我接受迴避宋啟元的院內調查，也接受停止接診霍執，禁止提供公開材料這一項，我拒絕簽字。」
「拒簽會記入人事檔案。」
「請照實記錄。」
蘇喬側過臉。
「唐醫生，你沒有必要為了我們的調查失去職業。」
「我沒有為你們犧牲職業。」
唐越合上文件夾，語速沒有變化。
「我反對的是讓醫生用沉默交換診療資格，今天涉及霍執，明天也會落到別的患者身上。」
霍執將轉診確認遞給趙敏儀。
「醫院想用醫患關係阻斷調查，現在醫患關係已經變更，後續只談公開研究和倫理程序。」
趙敏儀沒有接手機。
「你們把事情做得這麼絕，調查結束後，也未必有人願意繼續負責你的治療。」
「醫生治病靠專業，不靠替醫院守秘密，我會找到合規的人。」
唐越朝霍執看了片刻。
「陳醫生了解你的用藥史，交接期內若出現睡眠中斷或攻擊衝動，不要自行改藥。」
「我知道流程。」
「你通常都知道，執行得不怎麼樣。」
蘇喬把轉診文件掃進郵箱。
「這一點我可以作證，他的藥盒只在別人檢查時擺得整齊。」
霍執看了她一眼。
「昨晚少了一格。」
「那一格被你放在西裝內袋，早上又裝回去了。」
唐越終於露出一點疲色。
「二位如果打算當著醫生的面研究藏藥技術，我建議先補繳諮詢費。」
趙敏儀沒有笑，起身收走通知。
「第三方調查結果出來前，唐越暫停參與相關項目，霍先生的轉診由醫務處監督，今天談到這裡。」
門關上後，唐越沒有馬上離開。
「賀松當年反對過誘導實驗，這句話我願意負責，但我不會替他保證十五年後的選擇。」
蘇喬問道：「你手上還有他近年的研究目錄嗎？」
「有公開資料庫，我原本想核對引用關係，院方通知來得更快。」
「現在可以核對，別碰任何非公開材料。」
「你怕我替導師辯護？」
「我怕你因為急著證明他清白，越過自己的邊界。」
唐越把電腦轉過來。
「這句提醒我接受。」
公開資料庫里，賀松近六年的論文共計二十七篇。
唐越逐頁打開附錄，把數據來源與倫理編號列在同一張表格中。
第六篇論文的樣本編號落入蘇喬視線。
A-001。
她把頁面拉大。
「這個編號出現了幾次？」
「正文兩次，補充材料十一次。」
霍執站到電腦側面。
「受試者授權呢？」
唐越調出論文聲明。
「聲明寫的是歷史數據二次利用，授權文件由原機構保管，沒列授權編號。」
「我沒簽過。」
「未成年時期的代理授權也可能有效。」
「我母親去世後，霍家接管了醫療授權，但這項研究開始時，我已經成年。」
蘇喬看向論文日期。
「賀松用了六年的A-001數據，第一篇發表於霍執二十一歲那年，這份授權不可能由早期監護人覆蓋。」
唐越繼續搜索，屏幕上很快排出九篇論文。
每篇都引用A-001，研究內容從創傷反應延伸到依戀風險，其中三篇還把長期監測列為主要數據來源。
「這些數據量超過早期評估。」
「來源可能包含霍氏醫院的長期記錄。」
霍執拿出手機。
「宋啟元掌管過醫療板塊，賀松負責論文，兩條線接上了。」
唐越關掉論文全文，只保留公開索引。
「我會把目錄交給第三方倫理機構，患者授權問題由你本人提出。」
「材料分開遞交。」
蘇喬把郵件草稿轉給霍執。
「你只申訴數據遭到未授權使用，不評價賀松，也不替警方推斷宋啟元。」
「可以。」
唐越看向她。
「你從進門起，就沒要求我站在你們這邊。」
「醫生該站在專業那邊。」
「那你為什麼替我申請第三方調查？」
「因為趙院長想把專業關在醫院裡面，我只負責把門打開。」
唐越收起電腦。
「這句話值一次免費諮詢。」
霍執扣好袖口。
「她沒有欠費習慣，帳單發給我。」
「霍執，你剛更換醫生，暫時沒資格替別人掛號。」
手機鈴聲打斷了他的話。
蘇喬接通後只聽了半分鐘，手指便離開關節，按住桌面。
「賀松辦公室搜到了什麼？」
電話另一端的韓徹說了幾句。
她打開免提。
「警方在賀松辦公室找到兩張交通票，一張登記人為宋啟元，另一張沒有實名信息，目的地在臨江北郊。」
霍執問道：「北郊哪個站？」
「蘇氏舊實驗基地附近的停靠點。」
唐越抬手扶住椅背。
「賀松為什麼留著宋啟元的票？」
「票面有同一枚設備油印，初步判斷由基地舊式驗票機打出，宋啟元去的地方已經確認。」
蘇喬調出母親U盤裡的基地圖紙，舊實驗基地的位置與停靠點只隔兩公里。
「他協助宋啟元離開醫院，不是為了送他逃出臨江市。」
霍執接過手機。
「宋啟元在找舊案資料。」
韓徹那邊傳來鍵盤聲，隨後換成急促的腳步聲。
「北郊監測平台剛上報異常，你們留在醫院，警方已經出發。」
蘇喬把圖紙發過去。
「基地封閉十五年，常規電源早已拆除，若還能啟動，只能用了獨立線路。」
短暫的雜音過後，韓徹的回答傳遍會議室。
「蘇氏舊實驗基地剛剛恢復供電，內部檢測到了生命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