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桉把手伸向鍵盤。
「要不要我來操作。」
「不用。」
蘇喬的手指按回播放鍵,程嵐的影像重新動了起來。
「如果我的死看起來指向程望,說明有人提前安排好了這條路徑,要讓所有調查方向集中到他身上。」
程嵐把別在耳後的頭髮攏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望弟確實做了錯事,他挪用了公司的研發資金,我知道這件事,你爸也知道,但挪用資金和策劃謀殺是兩碼事。」
「在你沒有確認完整資金鍊歸屬之前,不要提前驚動他,因為一旦驚動,真正在幕後操控資金流向的人就會把所有證據指向程望,讓他變成替罪羊。」
程嵐頓了一下。
「第二件事,蘇氏的核心專利質押發生過一次未經董事會授權的轉移,金額不小,我還沒查清楚終端收款方是誰,但中間有一層過橋帳戶跟你爸合作過的某個人有關。」
「第三件事,ANCHOR系統的維護權限我分了兩份,一份交給了一個我信得過的孩子,另一份在信託管理人手裡,你需要同時拿到兩份才能獲取完整權限。」
影像在這裡結束,沒有告別,沒有囑咐,程嵐的手從畫面邊緣伸過來關掉了錄製設備。
蘇喬把進度條拉回開頭又看了一遍。
陸桉等她看完第二遍才開口。
「她錄這段視頻的時候還不認為程望會殺她。」
「嗯。」
蘇喬把聲音壓得很輕。
「她認為程望只是貪錢,不會害命,她在保護他。」
顧言從手機那頭接了一句。
「保護的前提是她的判斷正確,但現在的證據已經證明程望不只是挪用資金。」
蘇喬把視頻窗口關掉,打開U盤目錄里的帳冊文件。
文件名跟縮微膠片上的一致,是蘇明川的完整帳冊備份,格式是加密表格,解密密鑰就是蘇喬通過聲紋驗證時系統自動解鎖的。
她打開第一個表格,裡面是按時間線排列的資金流水。
蘇氏科技在車禍前的最後一年有四筆大額專利質押款流出,每筆金額在八百萬到一千五百萬之間,合計超過四千萬。
前三筆的收款方都指向程氏資本的子公司,公司名稱跟顧言之前查到的離岸空殼架構完全吻合。
蘇喬把光標拖到第四筆。
第四筆的金額最大,一千五百萬,收款方不是程氏名下的任何公司。
收款帳戶的戶名是一串英文,註冊地是開曼群島。
蘇喬把這串英文複製出來發給顧言。
「幫我查這個帳戶的最終受益人。」
顧言那邊鍵盤聲響了不到兩分鐘。
「查到了,這個帳戶的受益人結構里有三層代持,最內層的實際控制人登記姓名是,霍廷岳。」
蘇喬的手從鍵盤上抬起來。
陸桉湊過來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字。
「你確認了嗎顧言。」
「確認了,開曼註冊處的公開檔案可以查到,這個帳戶在十五年前有過一次大額入帳,金額跟表格里的數字完全一致。」
蘇喬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霍執發了一條消息。
你過來,帶上你的舊案資料。
霍執兩分鐘後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黑色文件夾。
蘇喬沒有轉身,聲音朝著窗戶的方向說出來。
「帳冊最後一筆專利質押款,一千五百萬,收款方是你父親名下的海外帳戶。」
霍執走到桌前看了一眼屏幕,把文件夾放下。
「你已經知道了。」
蘇喬轉過來。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七年前,但我沒有確認這筆錢的性質。」
「我們的協議怎麼寫的。」
霍執沒有迴避她的視線。
「我違約,這一條我承認,但我需要先解釋這筆錢在我查到的語境裡是什麼。」
「解釋。」
「我父親跟蘇明川有一份聯合研發協議,那筆錢在協議框架里的名目是保證金,蘇明川主動打給他的,不是質押款被轉移。」
蘇喬把帳冊的頁面切換到另一列。
「帳冊里的分類寫的是專利質押,不是保證金。」
「對,所以兩邊的記錄對不上,這也是我七年來沒有把這條線定性為證據的原因。」
陸桉從旁邊插了一句。
「有協議原件嗎。」
「有。」
霍執打開文件夾,把一份掃描件遞過去。
「但這份協議只能解釋為什麼蘇明川往那個帳戶打了錢,不能解釋事故之後這筆錢為什麼沒有退回蘇氏,反而在三個月後經過兩次中轉進入了程氏資本的主帳戶。」
蘇喬撥了季薇的視頻通話。
季薇接通之後看見蘇喬的表情就收了笑。
「出什麼事了。」
「你知不知道我媽對程望的判斷。」
「什麼判斷。」
蘇喬把程嵐視頻里的原話複述了一遍。
季薇把杯子放到一邊,沉默了快半分鐘。
「這就是你媽,到最後一刻還在替程望找退路。」
「她說程望只是貪錢。」
「你媽是技術天才,但她對人的判斷一直有盲區。」
季薇的聲音低了下去。
「程望在她眼裡永遠是那個小時候被欺負的弟,她不相信自己保護了二十多年的人會對她動手。」
蘇喬把屏幕上的帳冊截圖發給季薇。
「但帳冊顯示程望控制的公司在事故前半年就開始接收蘇氏核心專利質押款,這不是臨時貪念,是蓄謀。」
季薇看了幾秒鐘。
「半年前就開始了?」
「四筆,持續了六個月。」
季薇把眼鏡摘下來,手按在眼睛上。
「你媽錄那段視頻的時候還不知道這些。」
「對,她只知道程望挪用了研發資金,不知道專利質押也是他操作的。」
蘇喬把視頻通話掛了,重新看著屏幕上那行數字。
陸桉把截圖整理好,準備做證據歸檔。
「你媽的判斷在錄製時可能是合理的,但十五年後的證據已經修正了這個判斷。」
蘇喬沒有回頭。
「她錯了。」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輕到陸桉差點沒聽清。
蘇喬把電腦屏幕合上,手搭在蓋子上沒有鬆開。
「但她做對了一件事。」
陸桉等著她說完。
「她把所有東西都留下來了,沒有銷毀,沒有帶走,她給了我修正她判斷的機會。」
霍執站在桌子另一側,手裡的文件夾還沒合上。
蘇喬終於把視線轉向他。
「帳冊最後一筆,從你父親的帳戶流向程氏,中間那兩次中轉的操作人你查過沒有。」
「查過,中轉指令的簽發方是程氏資本內部財務,簽名是章鶴鳴。」
「章鶴鳴現在還在程望手下?」
「在。」
蘇喬把手從電腦上收回來,拿起桌邊的筆在紙上寫了三行字:程望蓄謀半年,專利質押四千萬,霍廷岳保證金被截流。
陸桉把最後一份歸檔清單核對完畢,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明天我跟秦書寧碰一次,確認信託那邊是否保存了證據B。」
蘇喬點了一下頭。
霍執把文件夾合上,往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
「蘇喬。」
她沒有轉頭,只是偏了一下下巴表示在聽。
「你母親的信你什麼時候看。」
蘇喬的手指又開始摩挲食指關節,動作很慢。
「等證據鏈全部固定之後。」
霍執沒有再說什麼,拉開門出去了。
房間裡只剩下蘇喬和電腦上那個關著的屏幕,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顧言發來的最後一條消息。
U盤第一段影像的創建時間比車禍早七天,但帳冊的最後一筆入帳時間比車禍早三天,程嵐錄影像的時候確實還不知道第四筆錢已經進了霍廷岳的戶頭。
蘇喬把消息讀完,鎖了屏幕,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母親在最後的日子裡試圖替弟弟留一條退路,可那條退路在她死後的第三天就被程望親手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