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外牆貼了新瓷磚,大堂里的燈換成了暖黃色的筒燈,連前台的櫃面都比十五年前高了二十公分。
蘇喬站在旋轉門內側看了一圈,手裡捏著那張寫有房間號的紙條,紙條邊緣已經被她翻出了毛邊。
葉蓁在她旁邊摘了墨鏡,低聲問了一句。
「消防通道在東側,平面圖我拿到了,要先上樓還是先找人。」
「先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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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經理姓鄭,四十出頭,查了系統之後搖頭說十五年前的住客信息早就超過保管期限了,紙質登記簿在兩次裝修中已經銷毀。
蘇喬沒有糾纏他,把視線移到大堂角落裡正在擦花瓶的一個年紀偏大的女人身上。
「那位阿姨在這裡工作多久了。」
鄭經理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老趙啊,她是開業就在的老員工,幹了快二十年,現在只做保潔班。」
蘇喬走過去的時候,老趙正把花瓶底座的灰擦乾淨,手上動作很利索,抬頭看見蘇喬遞過來的工作證件,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
「記者?」
「不是來寫稿的,我想問您一些十五年前的事。」
老趙把抹布搭在花瓶邊緣,站直了身子打量她。
「你長得像一個人。」
蘇喬沒有接話,等著她往下說。
老趙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幾秒,然後移開了。
「像以前住過一晚的一個女客人,個子高,穿淺色襯衫,頭髮別在耳朵後面,說話聲音很輕。」
蘇喬把手機里母親的照片調出來遞過去。
老趙看了一眼就點頭。
「是她,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晚上很晚了她還下來找我問商務中心幾點關門,說要用傳真機發東西。」
「幾點。」
「十一點多,快十二點了,商務中心本來十點就關了,我幫她去問了值班經理才重新開的門。」
葉蓁把錄音筆舉起來,老趙看了一眼沒有拒絕。
「她一個人去發傳真的嗎。」
老趙搖了搖頭,手指絞著抹布的一角。
「不是,後來來了個男的,年輕,戴眼鏡,穿得很體面,進商務中心之後我就回走廊繼續值班了,但是過了大概十幾分鐘,裡面聲音挺大的。」
「什麼樣的聲音。」
「吵架,女的聲音還好,男的聲音越來越大,我猶豫要不要過去看,後來門開了,那個男的先出來的,臉色不太好看,走得很快,從消防樓梯下去的,沒走電梯。」
蘇喬把葉蓁手機里一張舊報紙上的照片放大,照片是程氏資本早年的商業論壇合影,程望站在第二排左起第三個位置,年輕了十多歲,戴著無框眼鏡。
「您看這個人。」
老趙湊近了看,眯著眼辨認了好幾秒。
「像,身形像,眼鏡的樣子也像,但我不敢百分百確定,畢竟十五年了。」
蘇喬把手機收回來,沒有追問確認。
「趙阿姨,那天晚上那位女客人用傳真機發了什麼您知道嗎。」
「不知道,我沒進去看過,但第二天早上商務中心的人跟我說傳真機卡了紙,夾在裡面撕碎了,什麼內容都看不出來。」
葉蓁和蘇喬對了一眼。
蘇喬把話題往回收了一步。
「那天晚上您還注意到什麼異常的事情嗎,任何細節都行。」
老趙想了想,手指在抹布上搓了兩下。
「有一件事我不確定算不算異常,就是那個女客人回房間之後,大概又過了半個多小時,我經過她房間所在樓層的時候,走廊盡頭有個人站在消防出口那兒打電話,背對著我,穿著酒店的浴袍,個子不高,頭髮花白。」
「您看到他住哪間房了嗎。」
「沒看到他回房,我值班到一點就下班了。」
蘇喬從文件袋裡取出顧言發來的酒店住客信息列印件,翻到那一頁,用手指點了點第七個人的名字旁邊標註的房間號。
跟紙條上寫的號碼在同一層,相隔三間。
葉蓁在旁邊低聲說了一句。
「方濟海的導師。」
蘇喬沒有應聲,把列印件收好之後轉向老趙。
「趙阿姨,這家酒店以前的電話系統是什麼樣的,房間打內線會不會有記錄。」
「以前用的是交換機,每個房間撥出去的電話都有計費單,退房的時候前台會核對費用,不過現在早就換成網絡電話了。」
「舊的計費單還在嗎。」
老趙搖頭。
「紙質的肯定不在了,但以前有一年酒店搞信息化,把十年以上的紙質計費單掃描存了一批電子檔,說是為了應付稅務查帳,我不知道還留著沒有。」
蘇喬讓葉蓁去找鄭經理調取掃描檔案,自己留下來繼續問了幾個關於消防通道和樓層布局的問題。
四十分鐘後葉蓁拿著一個U盤迴來了,臉上的表情比出去時緊了一圈。
「找到了,那個年份的掃描件沒有被清理過,可能因為太舊了沒人想起來刪。」
回到車上之後蘇喬把U盤插進筆記本電腦,葉蓁坐在副駕駛幫她翻目錄。
程嵐入住那晚的計費記錄保存完整,每一通電話都有時間戳精確到分鐘。
蘇喬沿著時間線往下看,在最後一行停住了。
這通內線電話的撥出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二分,接聽方是同樓層三間之隔的那個房間號。
她把手機里顧言之前發給她的另一份記錄調出來,是APP解鎖的蘇氏伺服器遠程登錄日誌。
程嵐的帳戶最後一次登錄時間是凌晨一點零九分,登錄IP歸屬地為臨江本地網絡。
而警方檔案中記載的車禍發生時間是凌晨零點五十五分。
蘇喬把兩個時間並排寫在備忘錄里。
零點五十五分,官方認定的死亡事故時間。
一點零二分,程嵐房間撥出內線電話。
一點零九分,程嵐帳戶登錄蘇氏伺服器。
她撥了霍執的電話。
「你看到顧言發的計費單了嗎。」
「看了。」霍執的聲音比上午穩,但說話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在把每個詞先過一遍再放出來。
「官方死亡時間零點五十五分,程嵐房間一點零二分還在撥電話,要麼官方時間有誤,要麼有人在事故發生之後使用了她的房間電話。」
蘇喬盯著屏幕上那兩行數字。
「第二種可能性需要房卡或前台開門才能進入。」
「對。」霍執停了一下。「而接聽電話的那個房間,住的是方濟海的碩士導師。」
「伺服器登錄也是同樣的邏輯,如果程嵐已經遇難,那登錄她帳戶的是另一個持有她密碼的人。」
「或者她本人還活著。」
蘇喬沒有回應這句話,沉默了幾秒之後把話題拉回證據層面。
「我需要確認官方車禍時間的來源是現場目擊還是法醫推斷,韓徹那邊能不能調當年的卷宗。」
「我讓顧言跟韓徹對接。」
蘇喬掛了電話,把備忘錄的截圖發給陸桉,附了一行字:七分鐘的時差不是數據錯誤,電話記錄和伺服器日誌交叉驗證。
她合上電腦的時候葉蓁從副駕駛轉過身來。
「老趙說明天可以到公證處做正式證言。」
蘇喬點了一下頭,把東西收進文件袋裡。
車開出酒店停車場的時候,蘇喬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酒店大門口沒有異常。
但十五分鐘後顧言的消息彈了進來。
老趙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一輛深色轎車從小區門口跟到了菜市場,車牌是假的,老趙發現之後報了警,人暫時安全,但對方知道她在哪裡住。